随我回当年第二集信
浓稠如墨的黑暗,依旧死死笼罩着整座荒芜死寂的万真星荒山。
凄厉诡异的呜咽怪声不知在何时悄然褪去,没有丝毫预兆,也没有半点收尾,就如同它骤然出现时一般,转瞬消散在茫茫夜色里。
可那深入骨髓的惊悚寒意,却没有随着异响消失而散去分毫。
破败飘摇的茅草屋内,空气依旧冰冷凝滞,裹挟着山间深夜独有的湿冷寒气,一点点钻进肌肤肌理之中,冻得人四肢发僵、心神发紧。
小小的周刚依旧蜷缩在杂草床铺的角落。
年仅一岁半的孩童,身躯单薄孱弱,整个人死死团成一团,破旧发白的粗布小衣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凉意。他的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细密的冷汗浸透了额前柔软的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衬得那张稚嫩精致的小脸苍白又无助。
方才那遍布四方、阴森诡异的怪鸣,是他短暂的一生里,遭遇过最恐怖、最离奇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的世界只有荒山的风、枯寂的草、酸涩的野果和无边无际的安静孤独。日复一日的平淡求生,让他懵懂的认知里,世间只有寒凉与荒芜,从未有过这般摄人心魄的诡异与恐惧。
良久良久,急促慌乱的呼吸才渐渐平缓下来。
原本剧烈起伏的小胸膛慢慢归于平稳,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的稚嫩小手,也一点点松弛下来。眼底翻涌的极致惊恐缓缓褪去,可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茫然、困惑与不安。
屋外彻底安静了。
是那种落针可闻、死寂到极致的安静。
没有风声呼啸,没有草叶摩挲,没有任何山野生灵的细微动静,整片天地像是被按下了静止的开关,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
越是安静,年幼的周刚心底的疑惑就越是浓烈。
方才那些呜呜咽咽的诡异声响,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是山里的野兽吗?
可他在这片荒山生存至今,见过草丛里窜过的小虫,见过低空掠过的飞鸟,听过野狼遥远的嗷鸣,却从来没有听过这般阴冷幽怨、仿佛亡魂泣血的声音。
若是邪祟鬼怪?
懵懂的他听不懂何为鬼神,却本能地知晓,方才的东西,绝对是危险又恐怖的存在。
可它们只敢在屋外嘶吼,却始终不敢靠近这间破败的茅草屋,这又是为什么?
无数细碎的疑问,密密麻麻地缠上他稚嫩的心头。
小小的脑袋昏沉发胀,刚刚经历过极致恐惧的心神疲惫到了极点,可他却再也不敢闭眼入睡。漆黑的夜色透过茅草屋千疮百孔的缝隙钻进来,斑驳的暗影落在屋内,投射出扭曲怪异的轮廓,随便一眼看去,都让他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微微慌乱。
他就这么静静蜷缩在草堆里,睁着一双澄澈又懵懂的眼眸,怔怔望着黑漆漆的屋门。
那扇用粗糙枯木拼接而成的简易木门,老旧腐朽,缝隙遍布,在死寂的深夜里,像一道横亘在他眼前的未知屏障。
不知僵持了多久。
深夜的寒凉层层叠加,浸透了杂草床铺,冻得他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麻。心底的恐惧随着漫长的死寂慢慢淡化,可一股前所未有的好奇,却如同破土的嫩芽,一点点从懵懂的心底滋生、蔓延。
怪声消失了。
屋外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越是毫无动静,越是让人忍不住想去一探究竟。
年幼的周刚心性纯粹又执拗,孩童天生的好奇心,渐渐压过了残留的恐惧。
他想看看。
他想亲自打开门,看看屋外的黑暗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看看方才那些诡异的声响从何而来,看看这片陪伴他长大的荒芜荒山,是不是藏着他从未知晓的秘密。
一念至此,他缓缓动了。
小小的身子慢慢撑起,四肢还有些发软发麻,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孩童的笨拙与迟缓。他撑着冰冷的杂草床,一点点跪坐起身,圆溜溜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的木门,眼底闪烁着忐忑又好奇的光。
寒意顺着裸露的手腕、脖颈疯狂灌入,可他浑然不觉。
他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小小的脚丫试探着踩到坚硬冰凉的泥土地上。地面结着深夜的薄凉潮气,刺骨的冷意瞬间包裹脚掌,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脚趾,却依旧咬牙站稳了身形。
一岁半的身高太过娇小,整个人小小的一团,站在空旷破败的茅草屋里,显得格外单薄孤零。
他迈着踉踉跄跄、摇摇晃晃的小碎步,一步一步朝着木门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谨慎。
稚嫩的心跳轻轻咚咚作响,既有对未知黑暗的畏惧,又有孩童最纯粹的探索欲。空旷死寂的屋里,只剩下他细碎轻柔的脚步声,在寂静中轻轻回荡。
短短数米的距离,他却像是走了许久。
终于,小小的身影停在了老旧的木门前。
粗糙干裂的木门木板带着岁月的斑驳纹路,触手冰凉僵硬,腐朽的木质感粗糙磨手。周刚抬起小小的手臂,伸出白嫩纤细的小手,指尖轻轻搭在木门边缘。
他深吸一口带着山野寒气的空气,鼓起全部的勇气,微微用力。
“吱呀——”
一声悠长又沙哑的木门摩擦声,骤然划破深夜的死寂。
破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夜风瞬间灌涌而入,裹挟着漆黑的夜色,扑面而来。
周刚微微眯起眼眸,适应着屋外浓稠的黑暗,随即抬手,一点点将木门彻底推开。
整片漆黑荒芜的山野,瞬间完整映入他的眼帘。
屋外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星光,没有月色,视野所及之处,尽是沉凝的墨色。荒山连绵的轮廓隐没在黑暗深处,草木萧瑟,大地沉寂,看上去和往日深夜没有丝毫不同。
没有诡异的黑影,没有游荡的邪祟,没有任何异动。
方才那惊悚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可就在周刚懵懂地扫视眼前黑暗,心底微微松了口气的瞬间——
就在茅草屋的门槛之外,正正好好摆在他面前的地面上,一个突兀的物件,牢牢锁住了他所有的目光。
那是一个木箱。
一个通体暗沉、方正规整的木箱子。
木箱并非山间朽木所制,木质紧实厚重,纹路细密精致,和这片荒山随处可见的烂木枯枝截然不同,一看就是人工精心打造的器物。箱子不大不小,刚好适配孩童的视野,稳稳落在冰冷的泥地上,在漆黑的夜色里,泛着一丝沉闷古朴的哑光。
而最刺眼、最诡异、最让人心头一震的是——
整个木箱的表面,斑驳淋漓,沾满了尚未彻底干涸的暗红血迹。
血色暗沉,糊在细密的木纹里,浸染了木箱的边角,带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在清冷的夜风里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血腥味不浓烈刺鼻,却格外诡异突兀。
在这片荒无人烟、万里无人踏足的万真星荒山,在他日日独居的茅草屋门口,凭空出现一个沾满鲜血的神秘木箱。
这一刻,年幼的周刚彻底看呆了。
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微微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眸,澄澈的眼底写满了极致的错愕与茫然。小小的脑袋瞬间宕机,所有的思绪都停在了这一刻,怔怔地盯着眼前带血的木箱,久久无法回神。
他呆呆地伫立在门口,夜风拂动他柔软的发丝,冰凉的气息划过脸颊,可他浑然不觉。
稚嫩的心底,翻涌起巨大的疑惑。
他缓缓眨巴了一下懵懂的大眼睛,小小的嘴巴微微抿起,奶声奶气的轻声呢喃出声,满是难以置信:
“我这么小的宝宝……怎么可能会买得起箱子?”
是啊。
他只是一个一岁半的孩子,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在荒山里靠野果草根苟活的孤儿。
他没有钱币,没有物资,没有任何人缘,从未离开过这片百里荒山,从未见过外界的商铺集镇,从未拥有过任何一件精致的人造器物。
他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怎么可能拥有这样一个做工规整、质感精良的木箱?
更别说这木箱凭空出现在自家门口,还沾满了诡异的鲜血。
这根本不可能是他的东西!
那这箱子是谁的?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荒无人烟的荒山深处?为什么恰好落在他的茅草屋门前?为什么上面沾满了神秘的血迹?
无数的疑问,一股脑地涌入他小小的脑海,乱糟糟地缠绕在一起,让他稚嫩的思绪彻底混乱。
恐惧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前所未有的浓烈好奇。
眼前的木箱太过诡异,太过突兀,像是凭空降临的谜,牢牢勾住了一个孩童所有的注意力。
周刚定定地看了许久,迟疑地挪动小小的脚步,慢慢走出门槛,蹲身在木箱前方。
娇小的身躯微微前倾,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眼前的木箱。暗红的血迹在黑暗里沉沉暗暗,古朴的木箱纹路透着莫名的神秘感,无声地吸引着他伸手探寻。
孩童的好奇心终究战胜了所有顾虑。
他伸出白嫩纤细的小手,轻轻落在木箱的盖子上。
木箱微凉坚硬,沾染血迹的地方带着一丝黏腻的触感,格外奇异。周刚小手微微用力,顺着木箱的缝隙,轻轻向上掀开。
“咔哒。”
一声轻微的轻响,厚重的木箱应声开启。
木箱内部空空荡荡,没有珍宝,没有器物,没有机关,偌大的箱子里,只静静躺着一样东西。
一枚折叠整齐、薄薄的信纸。
信纸的边缘微微泛黄,材质细腻柔软,绝非荒山所有,纸面之上,同样沾染着点点斑驳的暗红血渍,和木箱上的血迹同源相融,透着说不出的阴森与神秘。
这是一封沾着血的信。
孤零零的躺在空荡的血箱之中,安静、诡异、神秘,仿佛承载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周刚的目光瞬间死死锁定在这封血信之上。
心底的好奇已经膨胀到了极致。
这荒山野岭,无人之地,深夜降临的血箱,箱中藏着的血信,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是谁留给自己的?是善意的馈赠,还是未知的凶险?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小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信纸的边角,轻轻将这封带血的信,从木箱之中取了出来。
信纸很轻,落在稚嫩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血迹微微黏手,触感格外清晰。
他蹲在原地,小心翼翼、认认真真地将折叠的信纸,一点点缓缓展开。
褶皱被慢慢抚平,整张信纸彻底平铺开来。
可当信纸完全展开的那一刻,周刚澄澈的眼眸里,瞬间再次写满了错愕与茫然。
空空如也。
干干净净。
整张泛黄的信纸之上,除却零星斑驳的暗红血渍,没有半个字迹,没有一丝纹路,没有半点图案。
白纸一片,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没有文字留言,没有隐秘标记,没有暗号密码,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空白的沾血信纸。
这一刻,浓烈的好奇瞬间化作巨大的疑惑,狠狠填满了他小小的心房。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耗费这般周折,凭空降临在他门口的血箱,箱中珍藏的血信,竟然只是一张空白的废纸?
这根本不合常理!
若是无用之物,为何会沾满血迹?为何会精准出现在他独居的茅屋门前?为何会在诡异怪鸣消失后悄然现身?
无数的谜团层层堆叠,压得年幼的周刚思绪纷乱,满心不解。
他不肯相信。
他死死盯着掌心的空白信纸,圆溜溜的大眼睛仔细扫视着纸面的每一寸角落,从顶端到底端,从左沿到右角,一遍又一遍,认认真真地排查。
他盯着看了许久,目光紧紧黏在纸面上,不敢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痕迹。
会不会是字迹颜色太淡,深夜太黑看不见?
会不会是字迹隐藏在血渍之下,被血迹遮盖了?
会不会是需要特定的方法,才能显现出隐藏的文字?
年幼的他,凭着最纯粹的直觉,下意识尝试着所有自己能想到的办法。
他将信纸凑近夜风,任由微凉的风一遍遍吹拂纸面,想要吹开可能覆盖字迹的薄尘与血雾。
他将信纸对着夜空浓稠的黑暗,微微倾斜角度,反复变换视线,想要寻找到隐藏的纹路与笔墨痕迹。
他伸出小小的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的每一处角落,触感平整光滑,没有任何笔墨残留的凹凸质感,没有任何隐秘印记的触感。
他甚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凑近纸面,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都不愿放过。
一次、两次、三次……
一遍又一遍的尝试,一次又一次的探查。
可结果终究一模一样。
空白。
依旧是彻底的空白。
没有半点文字显现,没有丝毫异常变化。
夜风不停吹拂,信纸微微晃动,单薄的纸面轻轻翻飞,除却斑驳血点,再无他物。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逝。
深夜的寒意越来越重,沉沉笼罩着小小的身躯,冻得他手脚冰凉,指尖发麻。
他维持着蹲姿许久,小小的双腿早已酸涩僵硬,稚嫩的脑袋因为不停思索、不停探查,变得昏沉发胀。
他只是一个一岁半的孩童,心智稚嫩,见识浅薄,脑海里本就没有多少繁杂的思绪。为了破解这封空白血信的秘密,他耗尽了自己所有的思绪,想遍了自己认知里所有可行的办法。
小小的脑袋里,所有的思绪全部燃尽,空空荡荡,再也挤不出半点想法。
再也想不到任何一丝可以让信纸显字、破解秘密的办法。
疲惫、茫然、无奈、困惑,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周刚停下了所有动作,垂落发酸的小手,怔怔地盯着掌心那张空白的沾血信纸。
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浓浓的无力。
他看不懂。
猜不透。
解不开。
这封凭空出现的血信,就像一个无解的谜题,牢牢横在他的面前,以他目前的能力,根本无法窥探分毫秘密。
荒山孤寂,天地无人,整片万真星,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人可以询问,没有人可以解惑,没有人可以帮他破解这诡异的谜团。
漫长的沉默过后,年幼的周刚轻轻抿了抿干涩的小嘴,眼底的执着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最纯粹的通透与笃定。
他现在太小了,太弱了。
他没有见识,没有能力,没有手段,解不开这封信的秘密。
但这封带血的空白信,凭空出现在他的门前,绝对不是偶然。
它一定藏着秘密,藏着属于未来的答案,藏着属于他的缘分与宿命。
现在的他做不到,不代表以后的他做不到。
现在无人帮他,不代表往后无人相助。
心念至此,周刚轻轻握紧了掌心的信纸,动作小心翼翼,格外珍重。
他缓缓站起身僵硬的小小身子,转身走回茅草屋内,抬手轻轻合上飘摇的木门,隔绝了屋外沉沉的黑暗。
屋内依旧寒凉寂静。
他踮起小小的脚尖,在茅屋角落最隐蔽的枯草缝隙里,寻了一处无人能察觉的隐秘位置。
而后,他将这张沾满血迹、空白无字的神秘信纸,轻轻折叠整齐,小心翼翼地藏进了枯草深处,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
藏得很深,很稳,无人能寻,无人能扰。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松了口气。
小小的身子靠在冰冷的木墙之上,抬眸望着漆黑的屋顶,稚嫩的心底默默许下念想。
我现在解不开你。
我现在看不懂你的秘密。
但我会好好把你藏好。
等我长大,等我变强,等我走出这片荒山,等我遇到有缘之人,总会有人,能帮我解开这封信的谜团。
总会有一天,这张空白的血信,会展露它隐藏的所有真相。
夜色依旧深沉,荒山依旧死寂。
可从这带血木箱、空白信笺出现的这一刻开始,这片荒芜孤寂的万真星,这间破败的茅草屋,还有孤身一人的幼童周刚,命运已然悄然埋下了无人知晓的伏笔。
当年今夜,一封空信藏身世。
往后经年,一念缘起踏星河。
属于周刚的过往谜团,属于他的宿命归途,已然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