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陈默正趴在桌上,用常人难以察觉的方式调整呼吸。
这不是普通的呼吸。
当年在万仞山,他自创的《九幽噬魔诀》共有九重境界,每一重都能引动天地魔气灌体。如今修为被封,经脉闭塞,但呼吸吐纳的基本法门还在。他用了一整个早自习的时间,终于让这具身体里那些堵塞的经络松动了一丝。
就一丝。
连一只蚂蚁的魔气都凝聚不出来。
但陈默已经很满意了。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再过三百年,他就能解开第一道封印。
“陈默,你没事吧?”
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陈默从臂弯里抬起头,发现同桌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这位班长大人手里拿着英语课本,但显然注意力并不在单词表上。
“没事。”陈默说。
“你今天不太对劲。”苏晚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眼镜是细框金属边的,架在她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认真,“先是早自习背书那么流利,然后趴在桌上睡了一整节课。周老师看了你好几眼,你都没反应。”
陈默回想了一下。早自习之后那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刘,一个喜欢用粉笔头精准打击后排睡觉学生的中年男人。他确实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当时正在全力运转吐纳法门,没空理会。
“还有。”苏晚晴压低了声音,“你昨天到底怎么了?我听说你是被人从宿舍抬出去的。”
这句话让陈默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确实不知道这个细节。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只有心脏骤停那一瞬间的感受,以及醒来之后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虚弱。被人从宿舍抬出去?看来原主的身体状况比他想得还要糟糕。
“没什么大事。”陈默说,“就是低血糖。”
苏晚晴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解释,但她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上课铃就响了。她只能把话咽回去,翻开英语课本,小声说了句:“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别硬撑,我帮你跟老师请假。”
陈默没有回答。请假?他堂堂魔界至尊还需要请假?万仞山之战的时候他胸口被捅了个对穿照样打了三天三夜,区区低血糖——当然,严格来说现在这具身体确实比胸口被捅对穿还要脆弱。
英语老师姓林,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教师,喜欢在课堂上搞各种互动环节。今天她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没穿校服的男生。
“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林老师拍了拍手,“来,做个自我介绍。”
新来的男生身材高大,五官端正,穿着件一看就不便宜的黑色卫衣,手腕上露出的表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嘴角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笑意。
“大家好,我叫赵子轩,刚从省城一中转过来。以后就是三年二班的一员了,请多多关照。”
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参加什么社交晚宴。
班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省城一中是全省排名前三的重点高中,从那种地方往这个小县城的普通高中转学,这里面显然有故事。几个女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讨论的重点集中在新同学的长相和气质上。
“安静。”林老师敲了敲讲台,“赵子轩,你先坐——嗯,第三排有个空位。”
第三排,正中间,黄金学霸位。赵子轩走过去坐下,放下书包,礼貌地跟前后左右的同学点头打招呼,一副教养良好的模样。
陈默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一个人类而已,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英语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林老师正在讲解定语从句的用法,忽然停下来,叫了一个名字:“赵子轩,你来说说这句话为什么不能用that。”
赵子轩站起来,流利地给出了标准答案,英语发音纯正得像是母语者。林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让他坐下,赵子轩却忽然开口了。
“老师,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赵子轩转过身,目光越过几排课桌,落在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
“陈默同学,我听说你是上次月考的全校倒数第一。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学习状态才能考出那样的成绩?”
全班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夹杂着震惊和看好戏心态的死寂。所有人都知道陈默的成绩差,但从没有人当着全班的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更没有人用这种礼貌到近乎讽刺的语气。
陈默缓缓抬起头。
他和赵子轩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新同学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不,不是审视,是试探。
这个人类在试探他。
魔尊大人的大脑飞速运转了零点三秒。如果按照他以前的脾气,这种程度的挑衅,他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但现在是观察期,他需要低调,需要忍耐。
“运气好。”他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赵子轩的笑容更深了:“运气?有意思的说法。那么陈默同学,下次月考,要不要比一比?输的人请全班吃饭。”
这话一出,班里彻底炸了锅。有人起哄,有人低声骂赵子轩欺负人,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向陈默。全校倒一跟省城一中转来的学霸比成绩?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苏晚晴皱起了眉头,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到陈默的声音响了起来。
“随便。”
就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子轩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后重新舒展开来:“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过身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晴侧过身,压低声音急切地说:“你疯了?他摆明了是在针对你,你怎么能答应?”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会输?”
苏晚晴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的眼神瞪着他。全校倒一跟省城尖子比成绩,这不是会不会输的问题,是输多少的问题。
“你……”她咬了咬嘴唇,“你要是真的输了请不起,我可以借你钱。”
这句话倒是让陈默多看了她一眼。这个人类雌性,心地倒是不坏。
“不用。”他说,“我不会输。”
苏晚晴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跟这个忽然变得莫名其妙的同桌浪费口舌。
第四节课是体育。
对于高三学生来说,体育课是一种奢侈的存在——它存在于课表上,但随时可能被语文数学英语等“主科”征用。今天运气好,没有老师来抢课,三年二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操场。
操场上已经摆好了铅球测试的器材。体育老师姓马,是个退伍军人,身体壮得像一堵墙,声音洪亮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今天测试铅球!男生五公斤,女生三公斤!每人三次机会,取最好成绩!”
男生们发出一片哀嚎。高三体育课基本就是放羊,谁也没想到今天会突然搞测试。有几个人开始找借口想请假,被马老师一眼瞪了回去。
“高考体检不要身体素质分了是吧?你们这群人,一个个跟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倒。今天谁也别想跑!”
陈默站在队伍末尾,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的同学一个个推铅球。大多数人的成绩在六七米左右,少数几个常年打篮球的能推到八九米。赵子轩上场的时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脱掉卫衣,露出一件紧身速干T恤,身材轮廓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健身的结果。他拎起铅球掂了掂,摆好姿势,扭腰转胯,手臂猛地发力——
铅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在地上,滚了几下。
“十米二三!”马老师报出成绩,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不错!这身体素质,保持下去高考体能能加分。”
赵子轩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队伍末尾的陈默,嘴角又浮起了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下一个,陈默!”
马老师喊了好几遍,才看到那个站在队伍最后面的瘦弱男生慢吞吞地走出来。周围响起一阵窃笑声,有人小声说:“我赌他三米都推不到。”
赵子轩站在旁边,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
陈默走到铅球放置区,低头看着那颗圆滚滚的铁球。五公斤。他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五公斤大概等于万仞山上一块普通魔石的百万分之一重量。当年他练功的时候,随手抛的都是千钧巨石。
问题是,现在这具身体拿不拿得动这个五公斤的铁球,都是个未知数。
他伸手把铅球拿起来。还行,不算太重。
站到投掷线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做精密计算。不能暴露实力,但也不能太丢脸——堂堂魔尊推个三米远,这个脸他丢不起。那么问题来了:一个正常高三男生能推多远?平均六七米。再差一点的呢?四五米。
四米应该是个安全的数字。既不会引起怀疑,也不至于太丢人。
他右手握着铅球,按照刚才看前面同学示范的动作——屈膝、转体、推臂——然后在铅球脱手的那一瞬间,他精确地控制住了力量的输出。
大约正常力量的千分之一。
铅球飞了出去。
然后——
砸在了一个让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位置上。
不是因为太近,而是因为太远。那颗铅球越过整个投掷区,越过沙坑的边缘,越过跑道的白线,然后重重地砸在了操场围墙外的梧桐树冠上。
一声巨响,树枝折断,叶片纷飞。
紧接着,是校外传来的一声急刹车,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
全操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站在原地,目光从空荡荡的投掷区移到围墙外那棵被砸秃了一半的梧桐树,再移到投掷线上那个一脸无辜的瘦弱男生身上。
马老师的哨子从嘴里掉了下来。
陈默站在投掷线上,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完了。
他在心里骂了句魔界脏话。刚才那个力道,绝对不止千分之一。这具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稳定,力量输出出现了误差。
赵子轩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你……”马老师艰难地开口,声音都有点变调了,“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陈默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地说:“包子。”
他真的吃不起包子,但他总不能说真话。
正在这时,校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保安老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煞白:“马老师!出事了!外面有辆洒水车,被天上掉下来的铅球砸了!车头都瘪了!司机说要找学校算账!”
马老师的脸色比保安还白。
陈默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试图退回人群里,但他发现所有同学都在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他退到哪里,哪里的同学就自动让开一条路。
苏晚晴站在女生队伍里,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而赵子轩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审视。他盯着陈默的背影,那双彬彬有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陈默感受到了这道目光。
他没有回头,但心里的警铃已经拉响了。这个新来的转学生,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他刚才的挑衅、现在的眼神,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人,是冲着他来的。
只不过他不确定的是,赵子轩冲的是全校倒一的“陈默”,还是冲着他这个万魔之尊。
但愿是前者。
毕竟他现在连一个洒水车司机都赔不起,更别提应付什么来路不明的试探者了。
魔尊大人在心里叹了口气。
人间,真的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