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月司宁到公司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是谢氏法务发过来的对等方案
她打开
A4纸，打印得规规整整，一行一行条款，写得非常清楚
……
她看了十分钟
看完之后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这份方案——
非常公平
公平到她挑不出任何问题
甚至偏向月氏
月氏让出三成代理权，换取谢氏物流仓储的长期合作价格，条款里对月氏的退出机制、违约金上限、品牌使用范围——都做了保护
她打开电脑，登录企查查
查了一下这份方案里提到的几个数字
发现——月氏本来要让出的三成代理权，按照这个方案的条件，未来三年的折现值，比她原来预期的还多出八百万
八百万
谢路衍的方案，比她自己团队做的方案，还多出八百万
她合上电脑
……
他在让步，为什么
他没说
他用方案告诉她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
上午十一点，陈姐进来送咖啡
月总，您中午有空吗？
怎么了？
老周想跟您吃个饭，说好久没见您了
老周是月氏的老法务，退休后在外面开了家律所，月司宁刚接手月氏文化投资板块的时候，老周帮过她很多
行，约十二点
好
——
老周约的地方是个老馆子，粤菜，安静
看到月司宁进来，老周笑着站起来
月总
周叔，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
叫小月就行
哎
老周给她倒茶
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您呢？
我？也是老样子，带带孙子，打打麻将
挺好
你那个当代艺术沙龙的项目，做得怎么样了？
在推，和谢氏那边在谈
老周端起茶杯
谢氏……
嗯
月总，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
您直说
谢氏这两年在艺术品投资领域没少布局，按理说，月氏做的这个项目，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做
……
但他们没有，他们让给了月氏
……
我听说——他们让的
月司宁看着他
您想说什么？
老周笑了笑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退休老头子
……
但我看人看了一辈子，小月啊——我告诉你一件事
您说
谢路衍这个人，我跟他的法务打过几次交道
嗯
狠
……
非常狠，业内的几个老家伙都怕他，他要拿下什么，谁都拦不住
……
但他从来没动过月氏，一次都没有
月司宁端起茶杯
这是应该的，我们联姻了
老周看着她
月总——你信吗
……
联姻是联姻，商场是商场，联姻能绑住的只是名义，能绑住利益的，是他想不想
月司宁没说话
老周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不说这些
……
月总
嗯
你是个聪明孩子，但聪明人有时候——看不见身边的事，有的时候还是要多看看身边人
……
老周没再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饭
——
下午两点，月司宁去看了个展
是一个当代艺术家的个展，在798那边，月氏作为合作方，有一个 VIP 接待
月司宁到的时候，展厅里人不多
她一幅一幅看过去
走到展厅最里面的时候，她停下了
墙上挂着一幅画
不是那个艺术家的
是她高中时期参展过的一幅
《角落》
白裙子，背影，站在一个类似宴会的场景里
她记得这幅画
这是她十七岁那年的参展作品，当时拿了一个新人奖。后来——她不记得这幅画去了哪里，她以为是被某个藏家买走了，她没有追踪过
但这幅画——
她凑近看了一下画框
画框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标记
「私人藏品」
她没有签名，买家也没有
她问了一下展厅的工作人员
您好，这幅画——
您好，这是借展的
借展？借的谁的？
我们没有这个信息，收藏方是匿名的
……
但有一点我知道
什么？
这幅画从来没有公开过
……
借展方把它借给我们，是因为藏家希望它被看到一次
被谁看到？
"不知道，藏家没说
月司宁看着那幅画
白裙子，背影
她十七岁那年画这幅画的时候，画的是她自己
她画她自己的背影
站在角落
——
下午五点，月司宁从展厅出来
天阴着
要下雨
她站在展厅门口
手机响
是谢氏的法务
月总您好，关于今天上午那份对等方案——
嗯
谢总让我确认一下，如果您这边没有意见，我们打算周三上午签约
好
另外，谢总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如果月总觉得条款还需要调整，可以直接联系我'我们这边好及时调整
……
"但他说的是——'直接联系我'
月司宁握着手机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她站在门口
又看了一眼展厅里面
那幅画还在
她想——
这幅画被谁买走了？
为什么藏家希望它"被看到一次"？
藏家知道她今天会来吗？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
——
晚上七点半，月司宁到家
谢路衍不在
陈姐说他下午临时去了趟上海，晚上不回来了
月司宁换了鞋
走过客厅
书房的门——
这一次，没有关严
门虚掩着
她停下脚步
她从来没有走进过这间书房
三年了
谢路衍没有让她进来过，她也没有主动进来过
她站在门口
手伸出去
推门
门开了
——
书房里很暗
只开了一盏台灯
灯光打在一张很大的书桌上，桌上很干净，几本摞起来的书，一支笔，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她没有开大灯
她不想看太多
她只是想——看一眼
她走到书桌前
书桌的后面是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
她抬头
愣住了
——
就是那幅画
她今天下午刚在展厅里看过的那幅
《角落》
白裙子，背影，站在宴会的角落
但和展厅里不一样的是——
这幅画上，有一个小小的签
右下角
很淡的铅笔字
「宁，十七岁，路衍存」
月司宁站在那里
看着那两个字
「路衍存」
她十七岁那年——
他十八岁
他认识她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
——
她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没有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哭，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哭这个想法
她只是站着，看着那幅画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大二那年
她听过一个名字
谢路衍身边有个女孩子，名字里好像有个"宁"字
是"清晚"什么"宁"？
还是别的什么"宁"？
她想不起来
她那时候有季卫
别人——她都不在意
她以为——
「宁」是那个女孩。
她以为那幅画，是画给那个女孩的
她不知道——
「宁」——
是她自己名字里的字。
她二十七岁才第一次踏入他的书房
他十七岁就已经在画上写这个字了
那不是别人
那——
是她自己
——
她不知道的是——
他今天没去上海
他坐在书房里
把灯关到最暗
他想着——
她看见了吗
她会问吗
她会不会把"宁"当成别人
他了解她
他太了解她了
她不会问
她一定会把"宁"当成别人
他知道
他不急
他已经等了十三年
他不介意再多等她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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