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司宁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钥匙转进锁孔，声音很轻，她习惯这样——怕惊动什么
玄关的灯是暗的，她没开
鞋柜旁边的拖鞋整整齐齐，男款在左，女款在右，中间隔了二十公分
她每天看着这二十公分，看了三年
客厅里没人
书房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她换了鞋，走过客厅，走到餐桌边
桌上有一碗粥
白瓷碗，盖着盖子
她伸手摸了一下碗壁
是温的，不是烫，不是凉的，是有人算过时间——煮好、放凉到刚刚好、再端出来
她揭开盖子
白粥、几粒枸杞
她的胃不好，不能喝太烫的，这是三年来谢路衍知道的事
阿姨今晚不在，她看过排班表
那么这碗粥——
她没有往书房那边走
把粥端进厨房，倒掉了，洗了碗，擦干、放回原位
然后她上楼
——
早上七点半，月司宁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边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上没有压痕
她看了两秒，起身
洗漱完下楼，餐厅的桌上放着早餐
一杯温牛奶，三明治，切好的水果，摆盘很规整
阿姨做的，阿姨六点半就来了，她知道
谢路衍在客厅，西装笔挺，正在看手机
听到她的脚步声，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不是温柔，也不是冷淡，是那种——确认你在、确认你没事、然后收回目光的节奏
早
他说，声音很轻
早
她答，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不远，不近
她端起牛奶，他放下手机
各自忙各自的
她吃了半片三明治就停了
他没看她，但她知道，他一定注意到了
——
月氏的办公室在CBD的一栋甲级写字楼里，三十七楼，朝南
月司宁到公司的时候是九点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笑着叫"月总早"
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里有镜子，她看了一眼
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盘起，耳朵上是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干净，得体，像个没有故事的人
好，这就是她要的
办公室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今天的文件
秘书陈姐进来
月总，今天上午十点有个和R基金电话会，下午两点是当代艺术沙龙项目评审
好
另外——
陈姐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
谢氏那边打来电话，说谢总今天下午要见您
月司宁抬头
谢路衍？
是，说是关于那个当代艺术沙龙的项目，R基金那边有变化，需要当面谈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三年了，谢路衍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当面谈"过任何事
公司里他们有公事的交集，但都是邮件、文件、律师代为传话
他从不主动约她见面
几点
四点半，在谢氏总部
……好
陈姐出去了
月司宁看着桌上那一摞文件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快了半拍
她不承认这是什么情绪
——
上午的电话会开得很顺利，R基金那边对月氏的方案很感兴趣
挂了电话，月司宁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眉心
手机响
是夏以彤
宁宁，中午吃不吃日料
你请？
你请
那算了，我不饿
别啊——我昨天刚看到一件外套，舍不得买，需要你帮我参谋参谋
……
好啦好啦不让你参谋，我自己买，我就约你出来坐坐
月司宁笑了一下
行，中午见
夏以彤是她为数不多能说话的人，从大学就认识，
热闹人，嘴快心直，表面玩世不恭，实际重感情，
是她在整个社交圈里，唯一一个敢对她说真话的人
——
日料店在她们以前常去的那家
包间安静，窗外能看见江景
夏以彤已经在了，看到她进来就挥手
宁宁！这里这里！
月司宁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
点你想吃的，今天我请
你不是说你请吗
对啊，所以我点最贵的
……
月司宁摇头，把菜单接过来
两人点完菜，夏以彤就开始了
你最近又瘦了
没有
你眼睛下面有青
昨晚加班
周末又加班？
嗯
哎
夏以彤叹气
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老公——
嗯？
他最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
月司宁的手顿了一下
做了什么？
就是那种——你别装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夏以彤看了她两秒
放下筷子，双手托腮
宁宁
嗯
你老公看你的眼神不对
……能有什么不对的
我上次跟你们吃饭，他看你的那个眼神——
哪个眼神？
就是那种……我形容不出来，就是太干净了，干净到像在看你，又像在看你身后很远的地方
月司宁没说话
我说真的，夏以彤继续，我跟你和季卫在一起的时候比过，你老公看你的那种眼神——
别说了
我就要说，你和季卫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看你，他看你的时候是在看一个应该在他身边的东西，但你老公看你——
以彤
嗯
我和季卫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
夏以彤很认真地看着她
你老公不爱你吗？
月司宁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三年了，从来不解释，从不越界，从来不留我
……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夏以彤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我也不懂，但我就是觉得——那个眼神不对劲
月司宁笑了笑
你今天就是来跟我说这个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下去
夏以彤看着她
宁宁，三年了，你们结婚三年了，你连他心里有没有你都不知道，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
月司宁没回答
菜上来了，两个人安静地吃
——
下午的当代艺术沙龙项目评审，月司宁处理得很漂亮，
陈姐送来的文件、报告、数据，她一项一项过
四点钟，她合上电脑
站起来，理了理衣领
陈姐，我四点半有个会，先走了
好，月总，需要我陪您去吗？
不用
她一个人下楼
打车，三十五分钟，CBD的另一头
谢氏的总部大厦，六十层
月司宁在门口站了几秒
上一次来这里，是结婚第一年
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
前台把她带到三十八楼
谢路衍的办公室
门是半开的
她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
谢路衍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窗
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他抬头看她
坐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两杯水
当代艺术沙龙的项目，R基金那边提出新条件，他开门见山，他们要月氏让出三成代理权，换取谢氏的物流仓储合作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以在董事会里提反对
……
但我也可以不提
月司宁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谢路衍看了她两秒
我想说——这件事，月氏如果想做成，绕不开谢氏
我知道
但我不希望用联姻的方式绑
月司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你想用什么方式？
商业谈判，公平的方式
他看着她
这件事，我让法务准备一份对等方案，明天发给你，你过目
好
还有——
嗯？
如果月氏有别的考虑，可以直接告诉我
月司宁看着他
……谢路衍
嗯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沉默了一秒
是
……
我不想让你在董事会上被为难
月司宁的指尖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这种话
不是，我会帮你
不是，这件事交给我
是——我不想让你被为难
……谢谢
不用
他站起来
她也跟着站起来
我送你下去
不用
她的回答比他快半秒
他的手停在半空
……好
她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还站在走廊上
看着她
那个眼神
她突然想起夏以彤中午说的
太干净了，干净到像在看你，又像在看你身后很远的地方
她移开目光
电梯往下
——
晚上九点
月司宁加班到八点，回了家
玄关的灯是暗的
她开了灯
鞋柜旁边的拖鞋整整齐齐
客厅里没人
书房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桌上有一碗粥
白瓷碗，盖着盖子
她站在原地
看着那碗粥
这一次，她没有倒掉
她揭开盖子，坐在餐桌边，拿起勺子
一口一口地吃
粥有点凉了，但她还是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
洗得很干净
然后她走到书房门口
站了很久
手抬起来
又放下
她转身上楼
没有敲门
——
睡前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夏以彤说的话
谢路衍说的，我不想让你被为难
那碗粥
那扇没有敲开的门
她突然想——
三年了，她有没有真正看过他？
答案是，没有
她看了他三年
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他
她闭上眼
——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迷迷糊糊里，她听见楼下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
走到她床边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她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但她知道是谁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
是谢路衍
他站了一会儿
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稳
但——
有点不均匀
像是忍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轻轻地关上
她睁开眼
看着那扇门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
书房里
谢路衍没有开电脑
他坐在桌前
面前是一本很旧的相册
翻到最后一页
照片里——十七岁的她，白色裙子，站在一个宴会的角落
他看着
很久
他转过头，看向墙角
那里挂着一幅画
他看了她十三年
她从来没有看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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