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拔腿就跑。
脚下的青石板沾着露水,滑得厉害。
我好几次差点摔倒,只能扶着墙拼命往前冲。
手指上的铜顶针冰凉刺骨。
刚才那股灼人的发烫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一路狂奔回外婆的老房子。
反手把门插上,又搬过旁边的木凳死死顶住。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
刚才她看我的眼神。
像冰锥子一样,直直扎进我的骨头里。
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外婆去世已经三个月了。
这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房子,就留给了我。
推开后窗,就能看见整条蜿蜒的浏河。
以前外婆总坐在窗边,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看着江水发呆。
我走到窗边。
手指紧紧攥着窗帘的一角。
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往江边看去。
江雾比刚才更浓了。
白茫茫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礁石上的那个蓝布衫姑娘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支竹笛,还孤零零地放在礁石上。
在浓雾里若隐若现,泛着淡淡的青光。
我松了一口气。
腿一软,瘫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
椅子上还留着外婆的体温。
空气里飘着熟悉的艾草和桐油的味道。
是外婆生前最喜欢的味道。
这枚铜顶针是外婆临终前亲手戴在我手指上的。
她说这是我们家传了三代的东西。
懂一些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关键时候,能帮人避祸挡灾。
我以前一直当是老人的念叨。
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那股灼烧般的烫意。
我才终于明白,外婆说的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很轻。
很慢。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轻轻刮着门板。
我心里一紧。
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
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
敲在我的心上。
我握紧了桌子上的剪刀。
手心全是冷汗。
一步一步,挪到了门边。
透过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着的是老陈头。
村里唯一的摆渡人。
他那艘刷着桐油的旧木船,就拴在我家后门的码头。
船帮上还挂着他平时用来捕鱼的渔网。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挪开木凳,打开了门。
【苏晚】:老陈头,你怎么来了?
老陈头的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
嘴唇发紫,没有一点血色。
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连身上的蓑衣都在哗哗地滴水。
他看着我。
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陈头】:小苏,你刚才在江边,看见那个姑娘了吗?
我点了点头。
老陈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了。
【老陈头】:她... 她吹笛子了,对不对?
【苏晚】:对。
【老陈头】:那你看见老王头,被什么东西拖进芦苇荡了吗?
【苏晚】:看见了。
老陈头腿一软。
差点直接瘫倒在地上。
我赶紧伸手扶住了他。
【苏晚】:老陈头,你到底怎么了?
老陈头抓住我的胳膊。
指甲都快嵌进我的肉里。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老陈头】:二十年前。浏河上也来过这么一个吹笛子的姑娘。
【老陈头】: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雾。她就站在那块礁石上,吹着笛子。
【老陈头】:她吹完一曲,就有一个人掉进江里。
【老陈头】:一共没了七个人。一个都没捞上来。
【老陈头】:最后。她自己也跳进了江里。再也没有上来过。
我浑身一冷。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胳膊。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苏晚】:那她... 她不是早就没了吗?
老陈头摇了摇头。
眼神涣散,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老陈头】:她回来了。
【老陈头】:她回来找我们了。
【老陈头】:当年的七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了一阵笛声。
很轻。
很淡。
顺着江风,飘进了院子里。
钻进了我们的耳朵里。
老陈头的脸一下子变得死灰。
他猛地推开我。
转身就往江边的方向跑。
【老陈头】:她来找我了!她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我!
我下意识地追了出去。
只看见老陈头的背影。
他连蓑衣都没脱,一头扎进了浓稠的江雾里。
然后。
笛声停了。
江边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的草帽。
孤零零地飘在水面上。
打了个转。
慢慢沉了下去。
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