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食指上的铜顶针,突然烫得差点把剪刀扔出去。
不是炉火烤的。
是它自己在发烫。
我正蹲在地上,整理外婆留下的针线笸箩。
笸箩里全是她用了一辈子的东西。
磨得发亮的剪刀,缠了红绳的顶针,还有一沓裁剩下的蓝布。
从早上起这枚铜顶针就跟疯了似的。
揣兜里它硌得慌。
压枕头底下它滚来滚去。
我把它扔在笸箩最底下。
它居然自己滚到了我的脚边。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这东西跟着我二十多年。
从来没这么邪门过。
外婆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过。
这枚铜顶针是家传的。
不能丢,不能借,不能随便给别人碰。
我以前只当是老人的念叨。
直到今天。
我心里发毛,顺着那股莫名的牵引往江边走。
脚下的青石板长了厚厚的青苔。
滑溜溜的。
沾着早上没干的露水。
老巷子里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都关着门。
只有墙头上的爬山虎,在风里轻轻晃着。
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还有江风带来的,淡淡的芦苇香。
刚拐过巷口。
就看见江滩上围了三四十号人。
都仰着头,往江中心看。
江雾很大。
白蒙蒙的一片。
把对岸的芦苇荡都遮没了。
连远处的货船鸣笛声,都变得闷闷的。
风裹着江水的腥气吹过来。
带着芦苇叶的涩味。
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槐花香。
这个季节,槐花早就谢了。
江中心那块孤零零的礁石上。
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
梳着两条粗辫子。
辫梢用红头绳系着。
手里拿着一支竹笛。
她背对着我们。
面朝江水。
正在吹笛子。
笛声很轻。
像水一样漫过来。
裹着江风里的湿气。
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凉丝丝的。
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我站在人群最外面。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顶针。
上面那朵刻得很浅的槐花。
突然狠狠硌了我一下。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
笛声戛然而止。
像被一把剪刀,硬生生剪断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
江雾散开了一点。
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苍白的脸。
没有一点血色。
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眼睛却黑得像深潭。
连眼白都泛着淡淡的青。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扫过一张张惊慌的脸。
扫过老王头手里夹着的烟卷。
扫过老陈头攥着船桨的手。
最后。
死死落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
她举起手里的竹笛。
对着我。
轻轻地吹了一个音。
那个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落在了我的心上。
就在那个音落下的瞬间。
我身边的老王头。
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脚踝。
他手里的烟卷掉在了地上。
整个人往前一扑。
一头栽进了旁边的芦苇荡里。
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只有芦苇叶哗啦哗啦的响声。
然后。
一切都安静了。
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只剩下一只掉在地上的黑布鞋。
鞋尖还沾着泥。
鞋帮上,补着一个蓝色的补丁。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围观者1】:老王头!老王头你在哪儿?
【围观者2】:刚才什么东西拉他?我没看清!
【围观者3】:快跑!这地方邪门得很!
所有人都慌了。
转身就往村里跑。
有人撞翻了旁边的竹筐。
有人掉了手里的草帽。
有人踩掉了别人的鞋。
没人敢回头看一眼。
只有我站在原地。
动弹不得。
我的腿像灌了铅。
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想跟着跑。
可是脚像生了根一样。
钉在了泥地里。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我看见她发梢上。
沾着一片湿漉漉的槐花瓣。
雪白雪白的。
她看着我。
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冷得像江底的水。
她又举起了竹笛。
这次。
她的目光死死锁着我。
没有移开分毫。
江雾又涌了上来。
把她的身影裹得越来越模糊。
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我听见芦苇荡里。
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
正在拖着老王头的布鞋。
慢慢往江水里爬。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