锖兔被配了冥婚。
他依稀记得那天,自己是被绑着去的。
镇子上的人说他命硬,克死了父母,正好配那个刚过世的人。
“镇上的规矩,死人不单葬。”
锖兔挣扎了一路,直到被按到棺材前头。
棺材内黑漆漆的,没有盖棺材盖。
锖兔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看清里面躺着的人,穿着寿衣,闭着眼睛,应该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
锖兔没再挣扎。
他被按着拜了高堂,拜了天地,也拜了那口棺材。
晚上,他被推进那间屋子。
屋内按新婚布置,红烛灯火摇曳着晃得他眼睛疼。
屋里只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锖兔停住了脚步,“你不是,”那个人缓缓抬起头,“……不是死了?”
锖兔没说话,看着那张脸,简直和棺材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叫富冈义勇。”
“他们说,你得跟我睡一张床。”
锖兔站着没动,就那样直愣愣的看着义勇。
义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补了一句:
“我也不想。”
锖兔没接话,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凹陷了一块。
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动。
红烛烧了一会儿,噼啪响了一声。
义勇开口问:“你多大了?”
“十五。”
“那我比你大一点。”义勇顿了顿,“……我十六。”
锖兔听出那语气里带着雀跃,他对义勇眨了眨眼睛,问:“那要我叫你哥哥吗?”
义勇没接他的话,又过了一会儿,义勇问:“你怕吗。”
锖兔静静看着那根还在燃烧的蜡烛,摇了摇头。
“不怕。”
义勇疑惑道:“为什么。”
“你也没害我。”
烛火晃了一下,连带着义勇的影子也跟着晃。
锖兔忽然问:“你疼吗?”
义勇愣了一下,才回道:“什么?”
“那个。”锖兔指了指外面,“车祸。”
义勇沉默了很久很久,再开口时锖兔听他的声音带着苦涩,“……不疼。”
锖兔没再追问,因为他知道是假的。
一个人遭遇车祸什么的,怎么可能不疼了。
第一天晚上,锖兔睡在地上。
第二天,义勇借着地上凉的借口,让他上来睡。
义勇说:“反正已经这样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各睡一边,被子中间压着一道褶。
半夜,锖兔醒了。
他看见义勇侧躺着,眼睛睁着,看着窗户外面。
月光照了进来,他的脸是白的,比白天时还要白。
锖兔没有出声,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三天,锖兔坐在窗边发呆。
义勇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想什么?”
“没想什么。”
义勇没走,他站在锖兔旁边,犹豫了一下,说:“我教你认字吧。”
锖兔抬头看他。
“你会?”
义勇点点头,“我读过书。”
锖兔低下头,声音很低,“……我没读过几年。”
义勇没问他为什么,他从桌上拿了一张红纸,折了一道,撕下一小块。
又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在纸上划。
“这是‘一’。”
锖兔看着那道划痕。
义勇又划了一道。
“这是‘二’。”
“三就是三道。”
锖兔说:“我知道。”
义勇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把簪子递给他,“那你写一个。”
锖兔接过簪子,在纸上划了三道。
歪歪扭扭的。
义勇没笑。
他拿回簪子,在旁边重新写了三个“一”。
整整齐齐的。
“你照着写。”
锖兔写了一整个下午。
红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一”“二”“三”。
写到最后一张红纸的时,义勇忽然说:“你写一下你的名字。”
锖兔愣了一下,“……我不太会。”
义勇拿过簪子,在纸上写:锖兔。
一笔一划,写的很慢。
“这是‘锖’。”
“这是‘兔’。”
锖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照着写了一遍。
很丑。
他又写了一遍。
还是丑。
义勇把纸拿过来,在旁边写了一遍。
“这个偏旁要这样。”
锖兔接过来,又写了一遍。
这一遍要好了一点。
他抬头看义勇,义勇也看着他。
“你再写一遍。”
锖兔低头,又写了一遍。
这次好多了,他把纸举起来给义勇看。
义勇点了点头。
“记住了?”
锖兔点头,他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衣服里。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
锖兔忽然说:“你教我写你的名字吧。”
义勇侧过头看他,没问他为什么。
“明天教你。”
“嗯。”
第四天,义勇教他写简单的“义”和“勇”字。
锖兔写得歪歪扭扭的,但8比昨天好。
义勇说:“再写一遍。”
锖兔就继续写,不知道写到第几遍的时候,义勇说:“可以了。”
锖兔把那张纸也叠好,塞进衣服里。
两张纸是挨着,他的,和义勇的。
第五天,锖兔帮他梳了头。
义勇坐在镜子前,锖兔站在后面。
木梳从头顶滑到发尾,义勇就从镜子里看他。
“你以后怎么办。”
锖兔手顿了一下,“什么以后。”
义勇没说话,锖兔继续梳。
“没想过。”
梳完头,义勇站起来,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很近。
锖兔忽然说:“我们是不是成亲了?”
义勇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拜过堂了?”
“嗯。”
“那算不算真的?”
义勇不知道怎么回他,干脆像往常一样闷头不说话。锖兔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歪头看着他。
“那我是不是可以睡你上面?”
义勇耳朵羞的脸红。
“什么?”
“成亲了不都这样?”锖兔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我睡在上面。”
义勇把脸转开,推他。
“……睡觉。”
锖兔没动,继续歪头看他。
“你先说算不算。”
义勇沉默了很久,羞着脸盯他,声音很低。
“算。”
锖兔笑了一下,爬上床,真的睡在了义勇旁边。
肩膀挨着肩膀,义勇没推开他。
第六天晚上,锖兔没睡。
他坐在床边,看着义勇。义勇闭着眼,呼吸很轻。
锖兔看了很久,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
义勇没醒,锖兔轻轻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见。
他说:
“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说完才想起来,他们没有一辈子。
七天就是一辈子。
第六天已经过完了。
第七天。
天没亮,门外就来了人。
端着一杯酒,锖兔接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
义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手里的杯子。
门外的人催促着:“时辰到了。”
锖兔没动,义勇看着他,过了很久,开口:
“你别——”
“我知道。”
锖兔打断他,他看着义勇,忽然笑了一下。
“你教我的那些字,我都记住了。”
这次换义勇不说话。
“你的名字我也记住了。”
锖兔低头看了看那杯酒。
“第一天你说你也不想。”
他抬头,看着义勇的眼睛。
“后来呢?”
锖兔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你教我写字。”
“后来你让我睡床上。”
“后来你让我梳你的头。”
他停了一下。
“后来你是不是想了?”
义勇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锖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端起酒杯。
“我替你说了吧。”
“我想了。”
“第一天就想。”
“看见你的脸就想了。”
“我怕你嫌我命硬,怕你不肯要我。”
“后来不怕了。”
他看着义勇,没有对死的害怕。
“我怕你一个人。”
他端起酒杯要喝,义勇伸手拦住他。
锖兔没有躲开。
“你让我说完吧。”
他认真的看了义勇一眼。
“我喜欢你。”
“认真的。”
他把酒喝了,义勇看着他把杯子放下,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伸出手。
锖兔说:“走吧。”
义勇握住他的手,凉的。
锖兔的手也是凉的。
他们握得很紧。
谁都没松手。
他忽然说:“你还没回答我。”
义勇转头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想了,想和你过一辈子。”
锖兔笑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锖兔。
“现在说也一样。”
“我也喜欢你。”
锖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很开心。
“那我们是不是算两情相悦?”
义勇点点头。
锖兔不满意,非要他开口。
“算不算?”
“……算。”
“那能不能再亲一下?”
义勇看着他,锖兔不动,就站在那儿等。
义勇低下头,又抬起来。他往前靠了靠,嘴唇碰到锖兔的嘴角,很轻的一下,像风吹了一下,义勇退开,耳朵红透了。
锖兔笑笑,哄他再来一次。
义勇没再理他。
天亮了。
门外的人推门进来,屋里安安静静的。
桌上放着空杯子。
床上两个人并排躺着,手握着。
脸上的表情,像是睡着了。
下葬那天,是个阴天。
村里人把那口棺材重新打开。
锖兔躺在义勇旁边,两个人挨着,像是睡着了。
有人想把锖兔搬出来,主事的老人拦住了。
“就让他们这样吧。”
棺材盖合上,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最后立了块碑。
碑上刻着:
富冈义勇 锖兔 合墓
有人问,要不要分开写,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老人说:“就写在一起吧。”
“反正他们也不分。”
——生未逢君时,死亦同穴眠。
那场葬礼持续了七日。
在第七日,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