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推开门的瞬间就知道今晚会出事。
空气里的味道甜的,腻的,带着发酵后特有的醉人糖分,像某种成熟到即将腐烂的热带果实在密闭空间里蒸发出了全部的汁液。我的换鞋动作停住了,指节扣在鞋柜边缘。
客厅没开灯。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木地板上割出一道薄薄的亮线……这个时间Mega通常会把电视机开着,即使不看也要让那些嘈杂的声音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安静让他不舒服。我从没问过为什么,只是默许了他把公寓变成一个永远不会沉默的容器。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柜面上。我看到沙发角落有什么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的速度很慢,我的瞳孔在黑暗中已经完成了适应,所以我看得很清楚——他整张脸都是红的,他的眼睛在看我,又好像没在看我,瞳孔涣散。
我的视线扫过茶几。空瓶。标签朝上。Chomper送过来的高浓度植物营养发酵液。我记得他送来那天说的话:“兑水喝,十比一,千万别直接灌,后劲能把你从椅子上掀翻。”
瓶子是空的。
我一步朝沙发走去。每走一步,那股甜腻的酒气就更浓一层,我的心跳稳定而有力,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我的右手手指轻微的蜷缩了一下。
“Mega。”
我叫他。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没有回响。
他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我走近,眼睛里的水光在那道路灯切割出的细线里折射了一下。然后在我距离沙发还有一的时候,他弹了起来。
我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股带着体温的热气冲进我怀里,速度和爆发力像是他把今天所有没用完的能量都浓缩在了这一瞬间。两条腿熟练得过分的盘上我的腰,手臂环住我的脖子,卡扣一样严丝合缝。整个人挂在了我身上。六十三公斤的全部重量,我几乎没有晃动。
但我的肌肉绷紧了。
我强迫自己放松。他太软了。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混着酒气,像一颗被酒精浸泡过的水蜜桃。
“……下来。”
我的声音比我预期的更沉。他没动,反而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蹭了蹭。头发扫过我下颌线的时候带来一种微弱的瘙痒感。我讨厌痒。但我没有躲。
“Gatly……”
声音是黏的,带着哭腔。他只有在特定情绪下才会这样叫我,省略掉名字末尾的音节。
我叹了口气。
单手托住他的臀部是为了防止他滑下去,我的另一只手试图去掰他缠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没掰动。他缠得太紧了,关节锁死,我能感觉到他贴着我的心跳,比正常频率快了至少三分之一。
“你回来了啊……”他在我耳边说话,气息喷在我耳后那块皮肤上,“我等你好久了……”
“嗯。先下来。”
“不。”
拒绝得干脆利落。腿又夹紧了一点。我的手被迫调整位置以维持平衡。
“你抱我。”
我放弃了沟通。和醉鬼讲道理的成功率约等于零,这是我在很早以前就计算出的结论。我托着这个大型挂件转身朝厨房方向走,想先给他找杯水。
刚走两步他就开始不安分了。手从我的脖子滑下来去拽我的领口,衬衫第二颗扣子发出了危险的声响。我感觉到他的指尖触碰了一下我锁骨下方的皮肤——那个接触面积不超过两平方厘米,持续时间不超过半秒。
“Gatly。”
“嗯。”
”你今天……又去见谁了?“
我的脚步停住了。
”训练。“
”训练需要这么久吗?“他的脸颊贴着我的颈侧,热度高得不正常,”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植物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
声音更委屈了。他开始用额头撞我的肩膀,一下、一下,但是力度很轻。
“你每天都像个冰块,游乐园回来之后也是。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在我的认知体系里,”喜欢“这个词对应的是一系列可量化的行为——记住他爱吃的零食的品牌和口味,提前一周查好游乐园的游玩路线和排队时间,在他买回来那对丑得离谱的豌豆发卡时戴上一整天没有摘,在摩天轮最高处他恐高到发抖的时候把他拉进怀里让他听我的心跳。
这些不够吗。
我以为那天的牵手和亲吻已经是足够清晰的信号传递。
可他要的不是行为。他要的是语言。
而语言,是我最不擅长的武器。
”你说话啊!“他开始挣扎,幅度不大但足够让我的呼吸乱了一拍,”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默认了?“
我收紧手臂把他固定住。
”没有。“
”那你有多喜欢我?“
他抬起脸。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湿漉漉的,发红的眼眶让他看起来脆弱得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什么东西。
”你说啊,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我知道答案。答案在我的胸腔深处躺了太久了,久到它的形状已经和我的肋骨长在了一起。但我不能说。
就在这时我的口袋振动了。
我皱着眉掏出手机,单手接通。
”Gat,你那瓶发酵液喝了没?我跟你说那玩意儿……“
我看了一眼怀里正在用嘴唇啃我下巴的人。
”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是吧?你全喝了?你不要……“
”不是我。“
”啊?“反应过来,”是Mega?他怎么样了?“
”还活着。“
Mega听到了Chomper的声音,歪着脑袋凑过来大着舌头喊:”Chomper!Gatly他欺负我——!“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Gat,说真的,你哄他吧。“Chomper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顺着他说点好听的。你就跟他说我喜欢你了之类的他肯定就乖了。“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微肿泛着水光。
”说不出来。“
我对着电话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收缩了一下。
我知道一旦开口,从那个缺口里涌出来的不会是Chomper以为的那种”我喜欢你“。
会是黑暗。
会是那些我在每个凌晨三点他睡在我身侧时必须用全部意志力压制下去的念头。会是我看着他和别人说话时脑海里自动播放的、将那个人从他视野中彻底清除的路径规划。会是我拥抱他时手臂里涌动的、想要把他的骨骼一寸寸嵌入我身体里使他永远无法离开的冲动。
这种东西不应该被说出来。
它会吓到他。会弄坏他。而他是我…他是我唯一的光。
我挂了电话,决定放弃和醉鬼讲道理。抱着人往卧室走。但他不配合,开始更激烈的挣动。
”你放我下来!你这个大冰块!大木头!“
他手脚并用的往下滑,我被闹的踉跄了一下只好把他放在沙发上。他一接触到沙发就像触电一样缩到了角落里,抱着膝盖蜷缩着。
”你就是不爱我。“
他的声音带着控诉和哭腔。
”我就知道,那个豌豆发卡你第二天就不戴了。你是不是觉得很丢脸?“
我蹲在他面前。”没有。不方便。“
”都是借口!你只是玩而已!你这个骗子!“
他越说越激动。我看着他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的掉下来,然后他朝我扑了过来。
我猝不及防。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上,闷痛从颅骨传进脑干。他整个人压着我,双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
”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在抖。
”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和那双因为不安而黯淡下去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装着星…而现在它们在熄灭。
因为我。
胸口那道防线出现了裂缝。我能感觉到有高温的东西正在从那条裂缝里渗出来,灼烧着它流经的每一寸内壁。
我张了张嘴。
然后他低下头。
他一口咬在了我的下唇上。
力道很重。
尖锐的痛感撕裂皮肤的瞬间传入神经末梢,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铁锈般的甜腥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顺着我的咽喉滑下去。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雨声、他的哭腔、我自己的呼吸全部归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清明。我看见了自己。看见了那道防线上它在崩塌。
而我不想再修了。
那个开关掉了。被他这一口,彻底的,不可逆的,关掉了。
我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和克制褪得干干净净。我知道,因为我感觉到了所有我用了很多年建立起来的、用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的机制,在这一秒全部失效了。
下一秒我翻了过来。
动作快得连我自己都没有完全预判到,
Mega的后背撞进沙发深处,他的惊呼被我的膝盖挤进他双腿间的动作截断了。
我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举过头顶,压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后颈。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酒醒了一半。他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的脸上没有表情。我的面部肌肉在极度情绪波动时的反应一向是相反的。
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藏不住。
”想听?“
我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僵住了。
”不是想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么。“
我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廓。我感觉到他整个人从那个触碰点开始颤抖,像被接通了某种高压电流。
”我告诉你。“
声音压到了最低。像来自某个不应该被打开的抽屉底部的呢喃。
”我每天都在想,要用多大的力气抱着你才不会把你弄断。“
”我看到你对别人笑的时候,就在计算需要几秒才能让那个人从你面前消失。“
这也是真的。上次是Peashooter,Mega和他在走廊里笑着聊了四分钟三十七秒。我全程在训练室的角落里数着秒数,同时在脑中规划了至少三条将Peashooter从那段对话中移除的路径。最后我选择了走过去,站在Mega身后。Peashooter抬头看了我一眼就自己走了。
”你每次像这样缠着我的时候——“
我的手从他的后颈滑下来,隔着他那件被汗湿了的薄T恤抚过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我能感觉到他心脏在掌心下面疯狂的跳动,那个频率应该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
我的手停在了他心脏的位置。
”——我都在想,要怎么样才能把这里剖开,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能让你这么……无法无天。“
他的呼吸停住了。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这些话正常人不会说。但今晚没有正常人。他用那一口血把最后一个”正常人“从我体内咬死了。剩下的只有我。真正的我。那个在每个凌晨三点都保持清醒的、计算着他呼吸频率和翻身次数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注视着他后颈上那块脆弱皮肤的我。
”你睡在我旁边的时候——“
我的鼻尖蹭过他的脸颊。他的皮肤烫的惊人,像一块刚从窑炉里取出的瓷。
”我整晚都不敢睡。我怕我一睡着就会控制不住,把你从里到外都变成我的东西。“
呼吸交错。他的喘息、我的气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纠缠在一起。
”用我的气味把你浸透。在你身上留下抹不掉的痕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种情绪的光。
我的唇角因为被他咬破的伤口而带着一丝血迹。我知道现在的自己看起来像什么——不像一个温柔的、安全的、被驯化了的伴侣。像一头终于撕下伪装的、展示出全部利齿的兽。
”你问我有多喜欢你?“
我缓缓的、一字一句的说。
”我喜欢你,喜欢到想把你弄坏。“
他的身体在我掌心下猛烈的颤了一下。
”……然后用我剩下的一辈子,把你一点一点,修好。“
说完我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不是游乐园摩天轮上的那个吻。那天我亲他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唇瓣轻触后就克制的退开。
今天不是。
今天是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扫过口腔每一个角落的掠夺。不留余地,不给喘息的机会。每一寸接触都带着标记的意味,像是在他的口腔黏膜上刻字
我的。我的。我的。
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被反复交换,他的、我的,已经分不清了。
他忘了挣扎。我感觉到他被按在头顶的手腕松了下来,不再对抗。他的身体从僵硬到柔软,像一块逐渐被高温融化的蜡。
我捏着他后颈的手松开了一些。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揉了揉。
这是唯一的温柔。
像暴雨过境后最后残留的一丝微风。
第二天清晨。
我五点二十三分醒的。和平时一样。
他还在我的手臂里。睡姿和昨晚被我抱进卧室时没有太大变化——面朝我蜷缩着,一只手无意识的攥着我的T恤下摆,攥的很紧,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手。
我看了他很久。
呼吸平稳,面色恢复了正常,之前的潮红褪去了只剩下脸颊上一点淡粉色。嘴唇微张开,露出一小截上门牙。他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我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动作很轻。
他的眉心在睡梦中微蹙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
我起身去了厨房。
解酒汤是我提前查好的配方。莲子、薏米、红枣,小火慢炖四十分钟。期间我站在灶台前听着水沸腾的声音,意识到自己的下唇还在隐隐作痛。我抬手碰了碰那个已经结了浅痂的伤疤。
是他的牙印。
我看着自己映在玻璃壶盖上的倒影。嘴角不自觉的弯了一下。
他醒了的时候试图装死。我知道他醒了因为他的睫毛在颤抖。
我坐在床边。
”Mega。“
他不动。
我靠过去。
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和昨晚同样的距离、同样的角度。我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沐浴露味道和属于清晨的、柔软的体温气息。
”不是还要听吗?“
他的身体僵成了一块石板。然后猛的睁开眼对上我的视线。
我看着他的耳根从粉变成红再变成深红,速度之快几乎可以用肉眼观测到血液涌上皮肤表面的进程。
我笑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大概只有他能看出来。
”趁热喝。“我把解酒汤递到他面前。
他机械的坐起来,接过碗。低着头,死盯着碗不敢看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喝汤。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
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回忆昨晚的每一个细节——他的失态、他的撒娇、他的哭闹,以及我说的那些话。那些从我修筑了很多年的防线裂缝里涌出来的、再也收不回去的东西。
他大概在想我会不会被吓跑。
不会。
我哪里都不会去。
只是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回不去了。那个开关已经被打开,而它的掌控权
我看着他烧成粉红色的耳根和那双不敢与我对视的、躲闪着的眼睛。
已经不在他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