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ga第一次觉得镜子是个坏东西。
落地镜里的人穿着文艺复兴时期的高腰长裙,领口的蕾丝堆叠到锁骨,腰线被束腰勒出一个不属于他的弧度。假发是蜜色的长卷发,垂在肩头,发梢缀着碎珍珠。
脸是他自己的。五官被粉底和高光修饰过后,棱角被柔化了,嘴唇上薄薄一层水红色的口红。
不像他了。
又很像。
“卧槽——”化妆间门口传来Chomper的声音,带着一种快要把下巴掉在地上的震惊,“Mega?这是你?”
Mega没回头。他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喉结动了一下,裙子的高领刚好遮住。
“别拍照。”他说。
“我没拍我没拍——”Chomper举着手机的手飞速缩回口袋,“……我真的没拍。”
Mega转过身。裙摆转起来的时候有一个很漂亮的弧度,轻纱在空气里画了半个圆。化妆间里另外几个话剧社的成员集体倒吸一口气。
“妈的,”有人小声说,“他比我女朋友还好看。”
Mega面无表情:“听到了。谢谢。滚。”
但他的手在抖。
藏在裙摆褶皱里的手指把那层轻纱攥出了褶子。后台嘈杂的人声、搬道具的声响、导演在远处扯着嗓子喊“十五分钟准备”的催促——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膜传进来,闷闷的,不真实。
他从镜子里看到了门口另一个影子。
比他高半个头,穿着厚重的中世纪宫廷长裙,头上顶着一顶白色的亚麻头巾——奶妈的标志性装扮。裙子的颜色是深灰,衬得那人的脸更冷。领口也是高的,但遮不住下颌线那种被削出来的锋利。
假发是棕色的,塞在头巾底下只露出一小截,用一根丝绸发带在耳后系住。发带是酒红色的,很长,垂下来的尾巴搭在肩上。
Gatling站在门口。
沉默地看着他。
Mega在那道目光里几乎要站不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Gatling穿着裙子看他的样子,和穿着衬衫看他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那双绿色的眼睛依旧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深潭。
“过来。”Gatling说。
Mega的腿自己动了。
裙摆拖在地上,他提着裙子走过去,像只被线牵着的提线木偶。走到Gatling面前他才发现自己有多慌。
“束腰太松了。”Gatling的目光扫了一下他的腰线。
“……啊?”
Gatling没再重复。他侧身让开门口,示意Mega进那间只有两平方的小试衣间。
空间很窄。一面全身镜,一张折叠椅,一个挂满戏服的衣架。Mega走进去,Gatling跟在后面把帘子拉上了。
光线暗了一半。
“转过去。”
Mega听话的转身,面对着镜子。镜子里能看到Gatling站在他身后,那张被头巾和假发修饰过的脸在昏暗中只剩下轮廓。
然后他感觉到腰后的系带被拉住了。
Gatling的手指触碰到束腰背后交叉的绑带,开始一根的抽紧。动作很稳,是那种做惯了精密操作的人才有的沉着。
“吸气。”
Mega深吸了一口气。
束腰收紧了一寸。
又一寸。
Gatling的指节隔着薄薄的衬裙衣料抵在他的后腰,每一次抽拉绑带都会带着一阵极轻的摩擦。那些手指温度偏低,透过布料传过来的触感却像烙铁。
“你……不能轻点吗。”Mega的声音有点哑。
“再松就掉了。”
最后一道绑带系紧的时候Gatling的手指擦过他腰侧。那片皮肤没有被任何布料覆盖——束腰和衬裙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隙,Gatling的指腹刚好碰到了那里。
两个人同时僵住。
镜子里Mega看到自己的耳朵红了。Gatling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
就是停着。
一秒。两秒。三秒——
“嘿!你们好了没!导演催了——”Chomper的声音从帘子外面炸开来。
Gatling的手收回去了。
Mega觉得腰侧那块皮肤空了一块。
“好了。”Gatling掀开帘子走出去,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Mega对着镜子站了五秒。镜子里那个朱丽叶的脸红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低头看了一眼束腰。
系得很紧。呼吸都被箍住了。
但他不确定喘不上气是因为束腰。
排练在小剧场里进行。台下空荡荡的只有导演和几个工作人员。
“第二幕第五场,朱丽叶的告白独白。”导演翻着剧本喊,“Mega上台。”
Mega提着裙摆走到台上。舞台灯还没全开,只有一盏追光打在他身上,把他圈在一个光圈里。其余地方都是暗的。
他知道Gatling在侧幕。
看着他。
“开始吧。”导演说。
Mega深吸一口气,开口:“啊,罗密欧,罗密欧——”
他对着空气说台词。台上没有罗密欧,那个角色的扮演者今天请假了。他只能对着虚空表演深情。
“……你为什么偏偏是你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
他说着自己就想笑了。太傻了。对着空气说这种话,像个神经病。嘴角开始压不住。
“停。”导演皱眉,“Mega你在笑什么?你是朱丽叶,你在阳台上看到了你爱的人,你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但是你笑什么?”
“……对不起。”Mega抿住嘴,“我再来。”
又来了一遍。说到“你为什么偏偏是你呢”的时候他又笑场了。
导演叹气。
“Gatling。”导演忽然转头看向侧幕,“你上去一下,站在台上给他搭戏。他需要一个视线落点。”
侧幕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穿着灰色长裙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Gatling走到舞台中央在Mega的对面站定。追光没有照到他,他整个人站在光圈边缘,半明半暗。
── 2000 字 ──
“继续。”导演说。
Mega看着Gatling。
灯光打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轮廓。高挺的鼻梁,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和那双在阴影里泛着微绿光的眼睛。
他穿着奶妈的裙子。
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任何一个配角。
“啊,罗密欧,罗密欧……”Mega重新开口。
这一次他没有笑。
“你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那句台词从嘴里说出来的触感和前两次完全不同。
像在问一个真实的问题。
他看着Gatling的眼睛。
Gatling看着他。
“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Mega的声音轻下去了,“如果你不肯的话,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
他停住了。
因为Gatling开口了。
“我就在此宣誓。”
低沉的,沙哑的,不带任何表演痕迹的声音。那不是罗密欧的台词——台词应该是“只要你叫我做爱人,我就重新受洗”。
Gatling说的是他自己的话。
那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像一头潜伏在水底的什么东西终于浮出了水面。
“……”Mega忘了下一句台词。
台下导演的声音远的飘过来:“哎?这词不对——不过这个感觉很好!就是这个感觉!Mega你看到没有,就是这种眼神!记住这个状态——”
Mega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站在光圈里被所有人注视着。
而他只想逃。
正式演出那天小剧场坐满了人。
灯光暗下去的时候Mega站在侧幕候场。手心全是汗,攥着裙摆的手指发白。
“还有两分钟。”旁边的场务提醒他。
他点头。转身的时候看到Gatling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奶妈的装扮。灰色长裙,白色头巾,耳后那根酒红色的丝绸发带垂在肩上。
Gatling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微点了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Mega读懂了。
没事。我在。
Mega深吸一口气转回去面对舞台。
灯光亮了。
第四幕。朱丽叶的卧室。
Mega站在舞台中央,月光色的追光打在他身上。台词一句一句的从嘴里流出来,他已经不需要想了,身体自动在运转。
“晚安,晚安。离别是这样甜蜜的凄清——”
奶妈上场了。
Gatling从侧幕走出来。
按照剧本,奶妈应该在这个时候催促朱丽叶回房。Gatling走到他身后站定,台词只有一句:“小姐,夫人在叫你了。”
他开口说了。
声音不大,但小剧场的音效很好,每个字都清晰的送到了最后一排。
Mega转身面对他。
“晚安。”
这是对奶妈说的台词。
Gatling微欠身,做出仆人的姿态。
然后在欠身的动作里
在厚重的灰色裙摆划过地面扬起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层叠的裙摆里伸出来。
握住了Mega垂在身侧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嵌入手指的缝隙。
台下的观众什么都看不见。两层裙摆重叠在一起,灰色的和月白色的纱,把那双交握的手遮的严严实实。
Mega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Gatling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他握着Mega的手,力道不大,但没有松开的意思。
Mega应该转身走了。台词到这里朱丽叶该下场了。
他的脚没有动。
多停了一会儿,
台下没有人察觉。灯光在这时候已经开始渐暗了,是导演设计好的转场过渡。
在彻底暗下去之前Gatling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后松开了。
演出结束了。
谢幕的时候掌声很大。Mega站在所有演员中间鞠躬,余光能看到Gatling站在后排,和其他配角站在一起。
表情还是那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散场很快。演员们嘻哈哈的回后台卸妆,导演在那边兴奋的说什么“反响很好下次继续”。Chomper跑过来拍Mega的肩说你真的太牛了差点把我看哭。
Mega笑着应付,手心还残留着刚才那个掌心的温度。
人慢慢走光了。小剧场后台的化妆间只剩下散落的道具和没来得及挂回去的戏服。
Mega对着镜子开始卸妆。棉片沾了卸妆水擦过脸颊,粉底一块一块的溶掉。镜子里的朱丽叶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门响了一声。
然后是锁舌归位的声音。
咔。
Mega的手停住了。
镜子里出现了Gatling的身影。他已经摘掉了头巾,假发也拿掉了,但还穿着那身灰色的长裙。没有了头巾的遮挡,他的脸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轮廓。
只有耳后那根酒红色的丝绸发带还留着。长的垂在颈侧,在锁骨的位置打了一个松散的结。
“……戏结束了。”Mega看着镜子里的人说。声音有点干。
Gatling走过来。
脚步声被裙摆拖地的沙沙声掩盖。他走到Mega身后站定,和排练时在试衣间里一模一样的站位。
Mega从镜子里看着他。
“戏还没演完。”Gatling说。
声音很低。像那天在黑暗的客厅里说“想听?”时一样的语调。
Mega没来得及反应。Gatling的手已经伸到了他面前,慢慢的,解开了那根丝绸发带。
酒红色的缎面在指间滑过。
Mega看着那条发带从Gatling的手指间滑落,像一条柔软的蛇。
“你今天,”Gatling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有一句台词说错了。”
“……哪句。”
“第三幕。你说'假如他已经结了婚'——你把'婚'念成了'昏'。”
Mega眨了一下眼。他不记得了。
“所以?”
“所以要重新练。”
Gatling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丝绸发带从他手腕上方开始缠绕。
── 4000 字 ──
一圈。
Mega的呼吸急促了。
两圈。
缎面贴着脉搏跳动的地方,不紧,但Mega知道自己抽不出来。
Gatling在他腕骨的位置打了一个结。
蝴蝶结。很漂亮。像包装礼物。
“Gatly……”Mega的声音在抖。
Gatling没应。他转过Mega的身体让他面对自己。化妆台的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墙壁上。
Mega仰头看他。假发已经歪了,蜜色的卷发散落在肩上,和他自己的头发混在一起。嘴唇上的口红也被棉片擦掉了一半,只剩下唇缘残留的一点水红色。
Gatling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
“那句台词。”他说,“再说一遍。”
“……什么?”
“说。”
Mega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假如他已经结了……”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完。
被堵住了。
Gatling低下头的动作不快,给了他足够反应的时间。但Mega没有躲。他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靠近,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是温热的。
不像上次在客厅里那个暴风骤雨般的吻。这一次很慢。Gatling的嘴唇沿着他的唇线描了一遍,像在确认形状。然后轻轻的含住了他的下唇。
Mega被缚住的双手下意识想要抬起来。丝绸绷紧了无处攀附。他只能仰着头被动的承接。
Gatling的一只手扣在他后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吻变深了一些,舌尖轻轻的描过他的齿列。
一个字一个字的。
“假——”吻落在他的上唇。
“如——”吻滑到嘴角。
“他——”拇指摩过他的颧骨。
“已——”鼻尖蹭过他的鼻尖。
“经——”呼吸交缠。
“结——”唇齿相抵。
“婚。”最后一个字是含着他的下唇说完的。尾音从Gatling的喉咙里震出来,通过嘴唇传递到Mega的唇上,酥麻的感觉一路从嘴唇漫到指尖。
Mega的膝盖软了。
Gatling扶着他的腰,没有让他滑下去。他退开一点距离,看着Mega通红的脸和湿润的眼角。
“记住了?”
Mega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
“……你疯了。”
Gatling嘴角的弧度极浅。几乎看不见。但Mega看见了。
“嗯。”
像是承认了。
第二天。
Mega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袖子拉的很低。长袖T恤的袖口被他攥在手心里,捂得严严实实。
但他总是忍不住想去碰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丝绸很柔软,不会勒伤皮肤——但缎面摩擦过后留下的那种微发烫的压痕,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
不疼。
Chomper从后面探过头来:“诶你手腕怎么了?拉伤了?”
“没有。”Mega飞快的把袖子又拉低了一寸。
“哦。”Chomper狐疑的缩回去了。
Mega低头盯着课本。字一个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化妆间的灯光,丝绸的触感,和那个被拆解成七个音节的吻。
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
Gatling坐下来。
他今天穿的是日常的黑色卫衣。什么裙子什么发带什么头巾都没有了。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冷淡面孔。
但Mega注意到,他的卫衣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几乎看不到的红色丝线缠在腕骨上,细到不刻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Mega猛地把头转回去盯着课本。耳根烧的厉害。
身侧翻书页的声音响了。然后Gatling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袖子。”
“……啊?”
“露出来了。”
Mega低头。该死。他刚才转头太快,袖口从指缝里滑出去了,手腕上那道浅粉色的印记正大方的暴露在空气里。
他飞速把袖子拽下来。
然后听到了旁边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
他没有抬头看。
但他知道。
Gatling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