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旧厂街难得出了太阳。
雨水没干透,地上还积着一片片灰亮的水洼。鱼摊前的塑料棚被昨夜的风吹歪了一角,高启强踩着凳子,正伸手去绑那根松掉的铁丝。
他昨晚几乎没睡。
一闭眼,脑子里就是林砚那句话。
摄像头一旦修好,就不只是保护你,也会拍下你做过的事。
高启强不喜欢这句话。
它太像提醒,也太像警告。像有人站在他前面的路口,提前看见了他会踩进哪一滩泥里。
可他一个卖鱼的,能踩进什么泥里?
高启强把铁丝绕紧,低头看见手背上细小的伤口。昨晚捡鱼时被鱼鳍划的,已经肿了点。
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刚要下来,就听见唐小虎的声音从街口传来。
“哥,他还真开门了。”
高启强身形一顿。
唐小龙和唐小虎一前一后走过来,两人都没看高启强,却偏偏在他摊前停了停。
唐小龙抬头看了一眼墙角坏掉的摄像头,笑了。
“强哥,听说你要修这玩意儿?”
高启强连忙从凳子上下来:“没有,没有,我就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唐小虎伸手拍了拍鱼缸,“问谁啊?”
高启强低头笑:“后街新开的那个录像厅老板,说他会修。我就是问问价钱。”
唐小龙盯着他。
高启强脸上的笑很老实,甚至带着点讨好。
“龙哥,你也知道,我这摊子老丢东西。修好了,大家都放心。”
“大家?”唐小龙重复了一遍,慢慢笑了,“谁是大家?”
高启强不说话了。
唐小龙抬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棚布,动作像帮忙,说出口的话却很轻。
“强哥,旧厂街这么多年,没有摄像头也过来了。太清楚,有时候不是好事。”
高启强喉结动了动。
唐小龙拍了拍他的肩:“年三十快到了,市场管理那边还有事要说。晚上别乱跑。”
两兄弟走远后,高启强还站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早上的太阳并不暖,照在背上,反倒像一层薄薄的冷汗。
林砚在旧影录像厅门口挂招牌。
招牌是他昨晚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木板,重新刷了一遍漆。字写得不算漂亮,但胜在清楚。
旧影。
他刚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林老板。”
林砚回头,看见高启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鱼。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也梳过,可眼底的青色遮不住。
林砚把锤子放下:“来修摄像头?”
高启强笑:“先给你送条鱼。昨天你买的那条,被雨淋得不太好,今天补一条。”
“不用。”
“要的。”高启强把鱼放到柜台上,“做生意讲究回头客。你昨天帮我开张,我得记着。”
林砚看他一眼。
高启强的礼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像是每一句话都先在心里称过斤两,确定不会得罪人,才敢递出来。
这样的人,后来却会成为最会让别人不敢说话的人。
林砚忽然问:“唐小龙找你了?”
高启强脸上的笑顿了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林砚一直看着他,几乎会错过。
“没有。”高启强说,“他找我干什么?”
林砚没拆穿,只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盘录像带,放进机器里。
电视屏幕闪了几下,雪花散开。
昨晚的画面出现了。
唐小龙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录像带。唐小虎站在旁边,半个身体堵住门。然后安欣出现在门口,声音透过老旧机器传出来,不算清晰,却足够听见。
“看店需要拿人家东西?”
高启强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他盯着屏幕。
画面很模糊,角度也偏,但唐小龙那张脸拍得清清楚楚。
林砚说:“机器老,声音不太稳。但能看。”
高启强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停在安欣身上。
那位年轻警察站在门口,肩膀湿了一片,手里还拎着饭盒袋。面对唐家兄弟时,他没有退,也没有绕开。
高启强忽然想起昨晚。
他站在鱼摊前,看见安欣从录像厅出来。
那个时候他离得远,只知道安欣又管了闲事,却不知道他是这样管的。
不夸张,不凶狠,也不摆架子。
只是站在那里,说一句该说的话。
高启强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很快把那点动静压下去。
“林老板,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让你知道,录像有用。”
高启强垂下眼:“有用也得有人敢用。”
林砚按下暂停。
屏幕里,安欣的脸停在一个很清楚的瞬间。他眉头皱着,眼神干净得近乎刺眼。
林砚说:“他敢。”
高启强笑了下,笑里却没有多少轻松。
“安警官是好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好人也不能天天守着旧厂街。”
林砚没有反驳。
高启强说的是实话。
安欣救不了每一个瞬间。
这也是原来的高启强后来会选择另一条路的原因。
当一个人发现规则来得太慢,暴力来得太快,他就会忍不住想,要不要自己也变成更快的那一种。
林砚把录像带取出来,递给高启强。
高启强没有接。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半步。
“给我干什么?”
“你摊子后面的摄像头修好前,这盘先放你那儿。”
“不行。”高启强立刻说,“这东西在我那儿,万一被他们知道……”
“所以你怕。”
高启强猛地抬头。
林砚平静地看着他。
“怕不是丢人。怕了还知道找证据,才有用。”
高启强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忽然不笑了。
一个卖鱼佬不笑的时候,脸上那些讨好和圆滑都像被雨水冲掉,只剩下压在骨头里的疲惫。
“林老板。”他声音很低,“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系统提示音立刻响起。
【警告:关键人物正在接近世界认知边界。】
林砚看着高启强。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这个男人会在除夕夜被带进派出所,会在那里遇见安欣和李响。知道一碗饺子、一次误会、一个名字,会成为他人生里最复杂的开端。
他知道高启强以后会学孙子兵法,会学会借势,会一步步从旧厂街走到京海最高处。
也知道安欣会用二十年追他,追到头发发白,追到身边人一个个离开。
可他不能说。
林砚把录像带推过去。
“我只知道,人在被逼急之前,最好先给自己留点证据。”
高启强盯着那盘带子看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接了。
指尖碰到塑料壳的时候,他像是接住了一块很轻、却很重的东西。
屏幕弹出提示。
【关键道具转移完成。】
【剧情偏离值:3.9%。】
【警告:除夕节点风险上升。】
林砚看见最后一行字,眉心微动。
除夕。
原剧情里,高启强真正转弯的夜晚,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