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的雨下得又急又冷。
塑料棚被砸得噼里啪啦响,街边的污水混着鱼腥味往阴沟里灌。旧厂街的招牌在风里晃荡了几下,灯管闪了两闪,彻底灭了半边。
林砚醒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一个鱼摊前面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灰色外套,旧牛仔裤,手里攥着串钥匙。钥匙牌上几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凑近了才认出:旧厂街录像厅。
林砚沉默了两秒。
行吧,这回连身份都给安排好了。
他抬头,眼前浮现出一块透明屏幕,别人看不见那种。
【单元一:《京海旧雨》已开启。当前世界:京海。关键人物:安欣,高启强。任务目标:补全镜头之外的真相。任务限制一:不得向原世界人物透露剧情。二:不得直接改变关键人物生死。三:不得让任何人意识到自己处于影视世界。当前剧情偏离值:0%。】
林砚看完,面无表情:“所以我能干什么?”
系统安静了一下。【你可以记录、旁观、引导。】
“说人话。”
【你不能替他们做选择。】
林砚笑了一声:“那你们找我来干嘛?”
系统没回答。
雨更大了。
林砚收回视线,终于看清了鱼摊后面蹲着的那个人。
穿着一件半旧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手背冻得发红。低着头,把被人踢翻的鱼一条一条捡回筐里。鱼还活着,在地上扑腾,尾巴甩泥水,溅了他半身。
他没骂人,也没追出去。就低着头,一条一条捡。
旁边几个摊主看了几眼,有人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旧厂街的人都知道,高启强这人脾气好。说好听叫老实,说难听就是好欺负。卖鱼的摊位位置差,保护费照交,逢年过节还得看人脸色。唐家兄弟一句话,他连年夜饭都不一定能安稳吃上。
林砚看着那个蹲在雨里的男人,有点恍惚。
这就是高启强。不是后来那个让整个京海都不敢提名字的高启强,不是坐在高处穿着笔挺西装、笑起来也让人发冷的高启强。就是一个还会低头、还会害怕、还会因为弟弟妹妹学费发愁的卖鱼佬。他现在还没学会狠,但命运已经开始教他了。
“老板。”
林砚开口。
高启强动作一顿,抬起头。那是一张被雨水和疲惫弄得灰扑扑的脸,眼神却很亮,带着做小买卖的人惯有的谨慎和讨好。
“啊?买鱼啊?”
林砚看了看满地狼藉,随手指了一条还算完整的鲈鱼:“这条。”
高启强愣了一下,立马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好,好,我给你称。”
手脚麻利地拿鱼、上秤、扯了个红塑料袋。秤盘还没稳,就先笑了笑:“今天鱼新鲜,就是刚才不小心弄脏了,我给你便宜点。”
说得很自然,好像刚才那些难堪只是“不小心”。
林砚看着他,没接话。
高启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笑意淡了些:“怎么了?”
“没事。”林砚掏钱,“鱼不用杀,装起来就行。”
高启强点头:“行。”装好递过来。
林砚接过袋子,忽然说:“你摊子后面那个摄像头,坏了挺久了吧?”
高启强脸色微变。他下意识看向摊子后面的墙角——确实挂了个摄像头,外壳积了灰,线也断了一截,就是个摆设。
高启强低声说:“那东西早坏了,也没人修。”
林砚淡淡道:“我会修。”
高启强看向他。
“录像厅的。”林砚晃了晃钥匙,“刚搬回来,店就在后街。你要是想修,明天来找我。”
高启强眼神动了动。他当然知道摄像头坏了意味着什么。这条街上,有些事情大家都看见了,但没人会承认自己看见了。没有录像,没有证据,挨了欺负也只能认。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修那个干什么?没什么用。”
“有没有用,得等出事的时候才知道。”
林砚说完,拎着鱼转身。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高启强的声音:“老板。”
林砚回头。
高启强站在鱼摊后面,雨水顺着塑料棚边沿落下来,在他脚边砸出细碎水花。他问:“修一下,贵吗?”
林砚看着他。“不贵。”
高启强松了口气。
林砚又说:“但你得想清楚。摄像头一旦修好,就不光是保护你,也会拍下你做过的事。”
高启强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那一瞬间,林砚好像看见了他眼底某种未来的影子——阴沉、敏锐、被逼到极处才会生出来的狠。可很快,那点影子就散了。高启强低下头,把鱼筐重新摆好,小声说:“我一个卖鱼的,能做什么事。”
林砚没拆穿。只点了点头:“明天上午,我在录像厅。”
说完,转身走进雨里。
系统提示音忽然响了。【关键人物高启强接触完成。剧情偏离值:0.3%。】
林砚挑眉:“这就偏了?”
【原剧情中,旧厂街摄像头未在此时被修复。】
“所以呢?”
【轻微偏离可能引发后续连锁反应。】
林砚拎着那条还在塑料袋里挣扎的鱼,声音平静:“我要的就是连锁反应。”
系统又安静了。
林砚沿着旧厂街往后街走。这条街很旧,路面坑坑洼洼,招牌掉漆,巷口停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雨雾罩着一切,像一盘还没开始的旧录像带。
而他知道,这盘录像带后面会有多少血、多少谎话、多少迟来的真相。高启强会从这里走出去,安欣也会从这里走进来。他们会在除夕夜遇上,会在审讯室里对视,会在一年又一年的试探和追捕里,把彼此变成心里最难拔掉的那根刺。
林砚不打算阻止他们相遇。他只是想知道,如果一开始多一点证据,多一个选择,多一个人看见高启强的狼狈——那个后来站在黑暗里的人,会不会少往下走一步。
哪怕只有一步。也许结局就不一样了。
林砚找到自己的录像厅时,门口的卷帘门锈得厉害。费了点劲才拉开,里面一股潮味。货架上摆着不少旧影碟,墙角堆着坏掉的电视和录像机。柜台上有一本账册,落满了灰。玻璃门里映出他的脸,二十七八的样子,眉眼清瘦,像很久没睡好的人。
林砚把鱼放进水桶,又翻出工具箱。东西还挺齐,电线、螺丝刀、旧监控头、录像带、维修单。系统这次倒是大方,给他的身份很完整。
他刚检查完一台旧录像机,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砚抬头。卷帘门外,两个男人冒雨走进来。一个寸头,一个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一进门就先打量了一圈。
“哟,新来的?”寸头男人抖了抖肩上的雨水,目光落在林砚脸上。
林砚认出他了。唐小龙。另一个是唐小虎。旧厂街这片,眼下最会让小摊贩低头的两兄弟。
林砚放下螺丝刀,神色没变:“租店的。”
唐小龙走到柜台前,手指敲了敲桌面:“租店啊?那懂不懂规矩?”
林砚问:“什么规矩?”
唐小虎笑了:“哥,他问什么规矩。”
唐小龙也笑。他笑起来眼睛很冷:“旧厂街的规矩。”
林砚看着他们,忽然明白系统为什么把他安排在这儿了。旧厂街的规矩,就是高启强后来所有命运的第一根线。这根线不断,他永远都要被人踩着往前走。
唐小龙伸手,拿起柜台上的一盘录像带,随意翻了翻。“开店做生意,大家互相照应。你一个外地来的,没人罩着,容易出事。”
林砚问:“你罩?”
唐小龙笑意一顿。唐小虎脸色沉下来:“你挺不会说话啊。”
林砚看了眼门外。雨幕里,有个年轻警察正从街口走来。穿着警服,怀里抱着个白色饭盒袋,肩膀淋湿了一大片。他似乎只是路过,可林砚知道,他会停下。
安欣。比二十年后年轻太多的安欣。眼神清亮,脊背挺直,还没有被漫长的失望压弯。
林砚收回目光,忽然拿起柜台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墙角那台老电视“滋啦”一声亮了,屏幕上跳出一片雪花。
唐小龙皱眉:“你干什么?”
林砚平静道:“试机器。”说着,又按下录像键。红色指示灯亮起。
下一秒,门口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干什么呢?”
唐小龙回头。
安欣站在雨里,皱眉看着店内。目光扫过唐家兄弟,又落到林砚身上。“你们认识?”
林砚还没说话,唐小龙已经笑着迎上去:“安警官,没事,我们过来看看新店。”
安欣没笑。他的目光落在唐小龙手里那盘录像带上。“看店需要拿人家东西?”
唐小龙表情僵了一瞬。唐小虎小声说:“就看看。”
安欣走进来,把饭盒袋放到柜台上,伸手拿过录像带,放回原处。“看完了就走吧。”话说得不重,却有一种不肯退的劲儿。
唐小龙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笑了一声:“行,给安警官面子。”拍了拍唐小虎的肩,“走。”
两人离开时,唐小龙回头看了林砚一眼。那眼神很冷。林砚知道,他被记住了。
安欣等人走远,才转头看他。“你新来的?”
林砚点头:“刚接手这家录像厅。”
安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台亮着雪花屏的电视。“刚才录了?”
林砚微微一顿。安欣的眼睛很亮,亮得几乎藏不住锋芒。他不是没看见,他是看得太清楚。
林砚没否认:“机器还没调好,可能录不清。”
“录不清也留着。”安欣的声音很认真,“以后他们再来,你报警。”
林砚看着他,忽然问:“报警有用吗?”
安欣愣了一下。这句话好像不该从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嘴里说出来,更不该问得这么平静。
安欣沉默片刻,说:“有用。”
林砚问:“每次都有用?”
安欣皱了皱眉。
林砚没继续逼问,只是把柜台上的饭盒袋往安欣那边推了推:“你的东西。”
安欣低头一看,像才想起来:“哦,差点忘了。”拎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你这店叫什么?”
林砚看向门口那块落灰的牌子,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想了想,说:“旧影。”
安欣回头。
“旧影录像厅。”林砚说,“明天挂牌。”
安欣点点头:“行,那我记住了。”说完,重新走进雨里。
林砚站在柜台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旧厂街尽头。
屏幕又亮了。【关键人物安欣接触完成。关键道具:录像带已生成。剧情偏离值:1.7%。警告:偏离值上涨过快。】
林砚伸手关掉电视。店里重新暗下来。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像一场漫长故事的开头。
林砚拿起那盘刚录下来的录像带,在标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旧厂街,唐家兄弟,安欣。写完,放进柜台最下面的抽屉。
系统问:【你确定要留下它?】
林砚反问:“不然呢?”
【这可能改变高启强后续选择。】
林砚垂下眼。“那就让他变。”
同一时间,旧厂街鱼摊前。
高启强站在雨里,远远看着安欣从录像厅出来,又看着唐小龙唐小虎黑着脸走远。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刮鱼鳞的刀。刀很钝,刀柄被水泡得发黑。
高启强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刀放回案板下面。
雨声很大。没人知道,在这个本该无人注意的傍晚,有三个人的命运,都轻轻偏了一寸。
而这一寸,足够让后来整个京海,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