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瞬间,温别眼前黑了一瞬。
不是那种慢慢适应的黑,是有人突然把灯全关了。她站在原地没动,等眼睛缓过来,先看到的是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光,——不是大厅的白色灯光,是暖黄色的,像老式白炽灯泡的那种。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远处有人在炒菜,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叮当声。谁家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楼道有小孩在跑,脚步声从三楼窜到四楼,又折返回去。
温别站在一条走廊里。头顶的声控灯没亮,但走廊尽头有扇窗户,月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洒进来,把地面照出一块一块灰白色。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门,左边的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右边的门半开,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运动鞋,左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电子。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大腿。她摸出来,是一把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个塑料牌,写着“401”。
401。左边那扇贴福字的门。温别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门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打开。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她记忆里的家,但就是那种“家”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昨晚剩饭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潮湿的霉味。
玄关的灯开着。
“回来啦?”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炒菜的滋滋声,“把鞋换了洗手,饭马上好。”
温别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背对着她,正往锅里倒酱油,围裙系得松松垮垮,头发用一个大夹子夹在脑后。
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别的胸口像是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她认识这张背影,认识她炒菜时习惯歪着头的姿势,认识她右肩上那块洗不掉的老抽渍。
但她的记忆里,好像很久没见过妈妈了。
多久?她说不上来。
“愣着干嘛?”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洗手去,叫妹妹出来吃饭。”
“哦。”温别转身,朝里面的房间走。
两室一厅,格局很老。客厅和餐厅挤在一块儿,茶几上堆着超市的促销传单和两个没洗的杯子。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画面上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某栋楼前面,嘴巴一张一合,但温别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炒菜声太大了。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两张床上下铺,靠着同一面墙。下铺被子乱成一团,上铺倒是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只褪色的小熊。窗户朝北,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对面楼的砖墙,隔着不到两米。
墙。就是这面墙。
温别的目光落在上铺旁边的那面墙上,光溜溜的,白漆有点发黄,墙角有一小块水渍印子,但没有任何抓痕。
房间里没人。
“妹妹?”她喊了一声。
“在这儿呢。”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温别弯腰,看到妹妹趴在地板上,正拿着手电筒往床底下照。十二岁的妹妹,头发扎成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校服外套系在腰上。
“你干嘛呢?”
“找橡皮,”妹妹从床底下爬出来,脸上蹭了一道灰,“姐,你看这个——”
她举起手里一个小东西,是一个玻璃弹珠,里面有一圈彩色的螺旋,在手电筒光下一闪一闪的。
“床底下捡的。”
“哦,”温别说,“吃饭了,走吧。”
她拉着妹妹走出卧室,顺手关了灯。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19∶59。
她们坐在餐桌前,妈妈端上最后一盘菜,解了围裙坐下来。三个菜,一荤一素一汤,米饭冒着热气。电视机的声音调小了一点,变成背景里嗡嗡的说话声。
“今天学校怎么样?”妈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温别的碗里。
“还行。”
“你呢?”妈妈看妹妹。
“我们老师今天发火了,”妹妹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说,“有人把粉笔灰洒在她杯子里。”
“你参与了吗?”
“没有,我帮老师倒的水。”
妈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温别低头扒饭,余光一直瞟着墙上的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19∶59,20∶00。
什么都没发生。
她松了口气,在心里骂自己想太多。什么恐怖游戏,什么猫挠墙,也许就是——
刺啦。
很轻的一声,想指甲划过黑板,但没那么刺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粗糙的表面。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只有咀嚼声和电视低语的餐桌旁,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温别的筷子顿了一下。
妈妈没反应,继续夹菜。妹妹嘴里含着饭,腮帮子鼓鼓的,也没抬头。
刺啦。刺啦。
连着两声,比刚才更清晰一些,声音的方向——卧室。
“妈,”温别放下筷子,“卧室是不是有东西?”
“什么?”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听见啊,你听见了吗?”
妹妹摇头,继续扒饭。
温别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声音停了。
房间里和刚才一样,窗帘半开,月光照进来,下铺的被子还是乱成一团,上铺的小熊歪着脑袋靠在枕头上。她看了一眼,那面墙——什么都没有。
她在门口站了十几秒,确定没有声音了,才转身回到餐桌。
刚坐下。
刺啦刺啦刺啦——
这次是三声,一声比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刨着什么。
妈妈终于皱了皱眉,“什么声音?”
“我就说,”温别又站起来,“卧室里传出来的。”
她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
安静。
空荡荡的房间,月光,被子,小熊。和刚才一模一样。
温别的心跳开始快了。她站在门口没动,盯着那面墙看了整整半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姐,你到底吃不吃了?”妹妹在客厅喊。
温别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去。这次她没坐下,而是站在餐桌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卧室的门。妈妈看了她一眼∶“你干嘛呢?跟见了鬼似的。”
刺啦。
声音又响了。温别这回没动,就站在原地听,那声音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停了。
“妈,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妈妈把碗里的汤喝完,“不就是老鼠吗,这老房子,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大惊小怪什么。”
老鼠。
温别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声音不像是老鼠,老鼠是吱吱叫,窸窸窣窣的动静,这个太规律了,太均匀了,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同一位置,反复地,不停地,不知疲倦地——
挠。
“吃完了把碗收了,”妈妈站起来,把围裙挂在椅背上,“我九点的班,现在得走了。”
她走到玄关换鞋,拎起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包,回头看了一眼温别∶“晚上记得把门反锁,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妈,”温别叫住她,“邻居……隔壁402住的是谁啊?”
妈妈已经拉开了门,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你李阿姨啊,住好几年了。怎么了?”
“没什么。”温别说。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温别看了一眼钟。
20∶17。
她又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她总觉得,那面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缓慢地,不被任何人注意地——
变深。
“姐。”妹妹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今晚睡上铺还是下铺?”
温别收拾着碗筷,随口说∶“下铺吧,你睡上面。”
“那我要小熊。”
“行。”
她把碗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尖划过,温别盯着那些泡泡发呆。
不应该啊。
她明明记得——妈妈上的是夜班,每天晚上九点出门,早上七点回来。这个她在大纲里看过,不,不是在什么大纲里看过,而是这件事就是这样的,她应该知道。
但妈妈才说,402住的是李阿姨。
大纲里写的是——邻居三年前就搬走了。不对,那不是大纲,那是她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东西。什么大纲?她从来没看过什么大纲。
【滴,玩家记忆混乱度70%】
在温别没有注意的地方,这句话很突兀的浮现在半空中。
温别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她走到客厅,把电视关了。电视黑屏的一瞬间,她在那层反光里看到了自己身后的客厅——沙发,茶几,餐桌,还有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卧室门。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钟。
门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门在动,是门缝里的黑暗,浓了一点 。
温别眨了眨眼。可能是电视突然关掉之后的视觉残留。
“姐,”妹妹已经换好了睡衣,抱着小熊站在卧室门口,“我困了。”
“你先睡,我洗个澡。”
“嗯。”
妹妹爬上了上铺,把小熊放在枕头边,盖上被子。温别从衣柜里抽出自己的睡衣,走进了卫生间。
她故意洗了很久。热水浇在身上,浴室里全是雾气,什么声音都被隔住了。等她擦干头发换上睡衣出来,客厅的灯已经关了,走廊里只剩卫生间透出来的那点光。
她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妹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上铺偶尔传来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温别躺到下铺。
床单是棉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枕头有点矮,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顶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
那面墙离她的脸不到一米。
昏暗的光线下,她能看到墙面上细小的纹路。老房子刷的白漆,有些地方起了皮,翘起一个角。墙角那块水渍印子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张歪着嘴的脸。
温别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想——几点了?应该过九点了吧,妈妈已经到超市了,爸爸今晚跑晚班,不会回来,家里就她和妹妹两个人。
刺啦。
温别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就在耳边。确切地说,就在她面前的这面墙的另一侧。
刺啦。刺啦。
她没动。
心跳声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她攥紧了被角,手心里全是汗。
刺啦刺啦刺啦——
声音变快了。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一下一下的节奏,而是连锁的,急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面墙的另一边,疯了一样地想要过来。
温别坐了起来。
声音停了。
她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上铺传来妹妹的翻身声,床板吱呀一声又安静了。
她等了十几秒,没有声音。
她慢慢躺下去,后背刚接触到床单——
刺啦。
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声音的位置。在离地三十厘米的位置。
但刚才,声音明明在离地十厘米左右的地方。她的记忆告诉她,应该是离地十厘米。现在这个声音,明显更高了。
温别没再坐起来。她慢慢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床头柜的手机,手指碰到了充电线,然后碰到了手机壳,她把手机拿过来,打开手电筒。
光柱打在墙上。
温别看到了那三道抓痕。
不深,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狠狠划了三道,白漆被刮掉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抓痕的边缘有一点翘起的墙皮,中心的位置,颜色比周围的墙面更深一些。
温别盯着那三道抓痕看了五秒钟。
它们正在变深。
不是错觉。最中间的那一道,最上面的一小截颜色正在从浅灰变成深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从墙的另一面,把那道抓痕往这边推。
温别的手指发凉。
她把手机的手电筒对准抓痕的正中心,光柱最亮的那一点,她凑近去看。
有什么东西,在墙缝里。
很小,很暗,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但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的时候,那一小片颜色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光线下退缩。
温别的呼吸凝住了。
那不是墙缝里的灰尘。
那是一根手指。从墙的另一面,戳过来的,一根非常细的,苍白的,指甲盖已经被磨掉了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