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月一日的清晨，峡湾上空笼着一层铅灰色的薄雾。奥西斯在天刚刚亮的时候就醒了，窗外的海水拍岸声比平时更清晰，像是整个庄园都在催促她动身。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绘制的星图——那些银色与金色的星辰在晨光中逐渐黯淡，直到管家格里姆肖在门外轻声叩了两下门板

她的行李箱已经在前一天晚上收拾好了，衣服、课本、坩埚、药水瓶全部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她穿好新长袍，对着穿衣镜理了理头发，把脸侧那个罗马卷卷得更精致了一些。镜子里的女孩深蓝色眼睛平静地回望她，黑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面色苍白，表情寡淡

奥斯里克在门厅等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旅行斗篷，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级长徽章，手里拿着那个绣着三翼飞马的深蓝色布袋。他看见奥西斯下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们用飞路网到破釜酒吧，然后再去国王十字，”他说，“不要跟丢了。”奥西斯点了点头。她抓起一把飞路粉，走进壁炉的绿色火焰里，世界在眼前旋转起来

国王十字车站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在九月一日的早晨拥挤得像一罐腌鱼罐头。推车碰撞的声音、猫头鹰扑棱翅膀的声响、家长的叮嘱和孩子兴奋的叫嚷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温暖的噪音。奥西斯穿过了那道砖墙，发现自己站在一列深红色蒸汽火车的旁边。蒸汽从车头滚滚涌出，把站台上的人都笼在奶白色的浓厚的雾里

奥斯里克走在奥西斯前面一步的位置，步伐快而稳。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自己上车找座位。我要去级长车厢开会。”

奥西斯点了点头，握住行李箱的把手。她刚要朝最近的列车门走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喊道：“抱歉——借过——麻烦让一下——”

她侧身避开。一个黑发男孩拖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从她身边挤过去，箱子上趴着一只纯白的猫头鹰，猫头鹰显然很不高兴，正用喙啄着男孩的手指。男孩身后跟着一位高瘦的男人——极英俊，留着一头浓密的黑发，灰色眼睛带着笑意，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黑发男孩

“哈利，慢点跑，”高瘦的男人说，“火车是不会在你上车之前开走的。”

那个叫哈利的男孩回头咧嘴笑了一下，眼镜在蒸汽里蒙了一层雾气。“我知道啦，小天狼星！”

奥西斯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她从他们身边走过，登上火车，沿着过道朝车厢深处走去

奥西斯推开一扇包厢门——很幸运，里面空无一人。她把行李放好，坐在窗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标准咒语（初级）》，翻到第二章

汽笛鸣响，车轮缓缓转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滑去，亲人们挥手的影子逐渐模糊，变成烟雾中一点点晃动的微光

包厢门在这个时候被拉开了

一个男孩站在门口，浅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灰色的眼睛带着一种挑剔的审视的目光。他穿着一件裁剪极好的新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绿色领针，身后跟着一个身材壮实、神情紧绷的男孩

“这包厢有人吗？”他问。语气很客气，但客气的底下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底色，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坐在这里

奥西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

两个男孩走了进来。浅金色头发的男孩先坐到了对面靠窗的位置，而那个壮实的男孩坐在了他旁边。包厢门被拉上了，车轮的节奏变得更加平稳，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房屋逐渐变成了绿油油的田野

浅金色头发的男孩打量了奥西斯一眼，目光在她的头发上停了片刻——那种黑发与白色的发尾、像霜雪落在暗夜上的颜色显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又看了看她摊开在膝盖上的课本，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是德拉科·马尔福，”他说，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介绍意味，“很高兴认识你。”

奥西斯将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奥西斯·德·桑布尔梅。”

德拉科的眼睛亮了一下。“桑布尔梅，”他重复道，尾音微微上扬，“我父亲提起过。你们家在英格兰北部的领地，对不对？峡湾边上。他有一回从魔法部回来，说桑布尔梅家的飞路网是直接连到威森加摩的备用通道的，权限很高。”

她其实并不知道这件事。父亲从不跟她谈论家族在魔法部的事务。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又翻了一页书

德拉科似乎并不介意她冷淡的态度。他往椅背上一靠，灰色的眼睛带着一种好奇继续看着她。“我听说你们家有……一种特别的魔法感知力？可以感觉到别人施咒时的波动？”

奥西斯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他。这个消息——家族从来没有公开说过，只有神圣28族知道这个秘密。马尔福家显然是其中之一

“是的。”她说

德拉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赞赏的表情，好像确认了什么事一样。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没有再追问。旁边的那个壮实男孩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奥西斯注意到他的袍子上有几处线头没有剪干净，像是匆忙赶制的

“那是克拉布，”德拉科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随口说道

火车向前行驶，窗外的田野越来越开阔，偶尔能看见远处山坡上有巫师骑着扫帚飞过。奥西斯翻到第三章的时候，包厢门又被拉开了——这一次是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女孩，身材苗条，神情急切

“对不起打扰了，”她说，“你们有没有看见一只蟾蜍？一个一年级新生的蟾蜍跑丢了，纳威急得快哭了。”

德拉科皱了皱眉头。“蟾蜍？没有。”他的语气带了一丝不耐烦，“谁会把蟾蜍带到车厢里来？”

那女孩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她扫了一眼包厢里的三个人，目光在奥西斯膝上的课本上停了一下。“啊，你也在读《标准咒语》？你已经看到第三章了吗？我已经把整本书都看完了，漂浮咒是最好玩的，但是我觉得变形咒更……”

“没有蟾蜍。”奥西斯说

女孩尴尬地笑了笑。“哦，好吧。那我再去别的车厢找找。”她带上门走了，脚步声在过道里渐渐远去了

窗外的景色已经彻底变了——连绵的山峦在远处起伏，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天空开始变暗，大朵的云从山后压过来，空气里隐约嗅到了雨的气息

包厢门第三次被拉开了

这一次站在门口的是两个男孩。左边那个身材高瘦，深棕色的头发微微卷曲，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过道灯光下像两枚打磨过的石子。他的神情沉静而专注，目光扫过包厢里的四个人，最终在奥西斯身上停住了

那个停顿很短暂——短到也许只有半拍心跳的时间——但奥西斯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她抬起眼，正好对上那琥珀色的目光

右边那个男孩稍矮一点，肤色深橄榄色，五官精致得像一幅画。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穿着一件意大利裁缝手工缝制的长袍，领口随意地敞着

“奥斯里克让我们来找你，”那个深棕头发的男孩说，声音平缓，“他说让你跟我们去前面的车厢，他那边有位置。”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西奥多·诺特。”他说。然后他侧了侧头，示意旁边那个高深莫测的男孩，“这是布雷斯·扎比尼。我们跟你哥哥同一年级。”

奥西斯站起来。她合上了书本。“好的。”

她跟着两个男孩走出包厢，回头看了一眼德拉科和克拉布。“学校见。”她说。德拉科点了点头，灰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目光在西奥多·诺特身上停了一下

火车过道里，几个穿着巫师袍的孩子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兴奋地讨论着分院仪式。布雷斯·扎比尼走在奥西斯旁边，垂下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懒洋洋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桑布尔梅家的小姑娘会担心分院仪式吗？”他说

奥西斯抬起头看着他。布雷斯·扎比尼的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那种贵族式的、略带促狭的温和。然后她说：“我相信分院帽的判断。”

布雷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从过道里传出去，惹得几个正经过的学生回头张望。西奥多·诺特走在前面，背对着他们，从奥西斯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微微垂下的肩膀。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们走到前面的一个车厢，奥斯里克正坐在窗边，手边摊着一本书。他看到奥西斯跟在西奥多和布雷斯身后走进来，眼睫微微抬了一下，但面部表情纹丝不变

“坐吧。”他说，扬了扬下巴，示意奥西斯坐在自己对面的位置上

奥西斯坐下来。车窗外的天色逐渐昏沉了，雨水开始敲打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车厢里的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在奥西斯看来并不尴尬，像是一种熟悉的、在桑布尔梅庄园里也经常出现的静谧

西奥多·诺特坐在奥斯里克旁边，拿出一本书翻开，奥西斯瞥见了封面，是一本关于古代如尼文的书。布雷斯靠在另一侧的座位上，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颗蜂蜜公爵的巧克力，慢条斯理地剥着包装纸

“你哥哥现在五年级了，五年级级长，”布雷斯慢悠悠地对奥西斯说，“兼学生会副主席。奥斯里克今年忙得很，再加上O.W.L.S.要开始准备了——不过你看他的样子，像是准备不好吗？”他朝着奥斯里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脸上的笑容促狭而亲切

奥斯里克没有理会他。他伸出手——动作很轻，也很快，几乎没有人察觉——把奥西斯肩上一条滑下来的深蓝色发带扶正，然后手指就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火车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声，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雨声变大了，车窗外的黑暗中开始出现零星的灯火——先是几盏，然后是几十盏，最后是一片金色的光点在雨幕中亮起来，像是山谷里落下了一群星星

奥西斯站了起来，把行李留在了车厢里——行李会送到宿舍里去，不用学生们操心。她跟着三个五年级斯莱特林的男生走出车厢，踏入了拥挤的过道。雨声在头顶轰鸣，学生们一边挤着下车一边大声说笑

她从车门跳下月台的时候，雨水立刻砸在她脸上。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但就在这时候，一道明亮的金色光点从她身边划过——那是一盏悬浮的油灯，被一个身材高大、戴着毛皮帽子的男人举在半空中

“一年级新生！一年级新生跟我来！”那个男人的声音洪亮得盖过了雨声，“别挤！小心脚下！”

奥西斯跟着人群朝那个男人的方向走去。她回头看了一眼——火车喷着白雾停在铁轨上，高年级的学生们沿着另一条路朝城堡方向走去。在那群黑压压的身影里，她看到三个人的轮廓还站在月台边缘——奥斯里克、西奥多·诺特和布雷斯·扎比尼。他们似乎在说什么，布雷斯抬手指了指奥西斯的方向，西奥多侧过头，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奥斯里克的脸在雨幕中模糊不清，但奥西斯知道他一定在看她

她转回头，跟着那群湿漉漉的一年级新生，穿过石子路，走上一条陡峭的小径。雨幕里，霍格沃茨城堡的轮廓终于完整地出现在视野中——塔楼叠着塔楼，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琥珀色灯光，映在雨水中，像一幅流动的画

前面的队伍里传来那个丢了蟾蜍的男孩那焦急的声音：“莱福——莱福你在哪里——”。赫敏·格兰杰的声音在旁边安慰他：“别担心，纳威，也许它已经自己游到湖里去了——蟾蜍本来就会游泳——”

奥西斯走在队伍中间。雨水顺着她的脸侧淌下来，她伸手擦了擦眼睛，却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浮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去刻意压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