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峡湾的深蓝海水拍打着黑色礁石，十月的风从幽暗林的树梢掠过，把最后几片枯叶卷进庭院。一只浅褐色的猫头鹰穿过染上暮色的云层，摇摇晃晃地向庄园飞来，它爪子上绑着的羊皮纸卷在风中翻转，露出一角猩红色的蜡封

奥西斯·德·桑布尔梅正在图书室里，一根羽毛笔悬浮在她掌心之上一英寸的位置，稳稳的停着

她马上就要十一岁了，再过两天就是她的生日。桑布尔梅家的传统没有庆祝生日这个活动——这被视作过于情绪化的行为——但在这个日子到来之际，猫头鹰总会如期而至

羽毛轻轻震颤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定在更高一点的位置中。奥西斯看着那根有着灰白色绒羽的羽毛笔，感受着掌心下方魔法流动的微弱热度。从六岁起，她就能感知到这种热度了——，任何人在不远的地方施展任何魔法时，她的指尖都会传来极其细微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

这是桑布尔梅家的天赋，也是一种诅咒

窗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奥西斯抬起头，看见那只浅褐色的猫头鹰落在西窗棂上，琥珀色的眼睛透过玻璃与她对视。它歪了歪头，抬起左腿，上面绑着的羊皮纸卷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黄

奥西斯放下羽毛笔，光着脚踩过石板地面，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林木的苦香。猫头鹰温驯地抬起腿，她解开羊皮纸卷，指尖触碰到蜡封的瞬间，一种温和而古老的魔法波动顺着手臂爬上来——和她感知到的所有魔法都不同，这封印里蕴含着某种几乎如母亲般的暖意

她拆开信，羊皮纸上秀丽的字迹映入眼帘：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

（国际魔法联合会会长、威森加摩首席魔法师）

亲爱的桑布尔梅小姐：

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获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随信附上所需书籍及装备清单。学期定于九月一日开始。我们将于七月三十一日前静候您的猫头鹰带来回信。

您忠诚的，

米勒娃·麦格

副校长

清单从羊皮纸上滑落——一年级新生需要：《标准咒语（初级）》《魔法史》《魔法理论》《初学变形指南》《千种神奇草药及蕈类》《魔法药剂与药水》《怪兽及其产地》。还有一套坩埚、一套玻璃或水晶小药瓶、一架望远镜、一台黄铜天平。以及校服：三套素面工作袍、一顶日间戴的尖顶帽、一双防护手套、一件冬用斗篷。

她折好羊皮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缘。那只猫头鹰还在窗棂上等着，歪着头看她。“请等一下。”奥西斯说

她转身穿过长廊，脚步不紧不慢。但她的心跳——那颗总是被教导要平静、要从容的心脏——此刻却像一只调皮的金色飞贼在胸腔里扑腾。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脸颊的温度也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橡木门虚掩着

奥西斯快步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奥斯里克·德·桑布尔梅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高级魔药制作》，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红茶。他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利落的黑发与银白色的发尾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落在了奥西斯手中的羊皮纸上

“霍格沃茨。”他说。带着肯定的语气

奥西斯点了点头，把信递过去。奥斯里克接过，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将信纸放在桌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冷淡、严肃，像峡湾冬天结冰的海面。但奥西斯看到了——哥哥指尖泛着微弱的金红色光点。骄傲、担忧、某种几乎可以称为喜悦的东西，都裹在一层厚厚的冰壳之下

“明天，”奥斯里克说，带着一丝只有跟妹妹讲话时才会有的温柔，“我带你去对角巷。现在去写回信，交给猫头鹰。”

第二天清晨，峡湾的雾气还没散尽，奥斯里克和奥西斯就已经通过庄园的飞路网抵达了破釜酒吧的壁炉。壁炉里喷出一股银绿色的火焰，兄妹俩走了出来

“桑布尔梅家的少爷和小姐，”吧台后面的汤姆抬头，嗓音沙哑，“要过到后面去？”

奥斯里克微微点头，没有多话，推开吧台后面那扇通往小天井的门。奥西斯跟在他身后，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起她脸侧的罗马卷。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袍，黑发披在肩后，发尾那一截纯白色格外显眼

对角巷在晨光中苏醒了。远远近近的烟囱冒着青烟，猫头鹰在店铺招牌之间穿梭，一堆堆的坩埚在药剂商店门口摞得摇摇欲坠。奥西斯站在巷口，深蓝色的眼睛睁大了些许。她从出生起就在峡湾的庄园里长大，偶尔跟随父亲去过几次魔法部，但是从未真正踏足过这样热闹的魔法世界

她闻到空气里混合着甘草糖的甜味、墨水的涩味、旧羊皮纸的霉味，还有一种隐约的、像三翼飞马身上的气息——那是魔法本身的味道，在这条街上比别处浓郁得多。她的指尖微微麻木，成千上万道细微的魔法波动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冲刷着她的感官

奥斯里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吧。”他说，语气平淡，“先把单子上的东西买齐，最后我们再去奥利凡德。”

他们沿着鹅卵石街道走下去。在丽痕书店，奥斯里克抱着一摞课本站在柜台前，轻轻地对奥西斯说：“《魔法史》要拿精装版，平装的装订太差，翻不了半年就脱页。”在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奥西斯站在脚踏凳上量尺寸的时候，摩金夫人一边别着别针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桑布尔梅家的孩子吧。我记得你哥哥五年前也是在我这里做的校服，那个时候他才这么高……”她用手比了一个比现在低许多的位置。奥西斯沉默地站着，偷偷地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哥哥。奥斯里克靠在店门口，抱着手臂，注意到奥西斯的视线后，他迅速移开了目光

买完所有东西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大包小包被奥斯里克用一个缩小咒收进了一个深蓝色的布袋里，布袋表面绣着一只金色的三翼飞马，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奥西斯手里只拿着自己那根还未配得的魔杖的预算——奥斯里克在古灵阁取完金加隆之后，把一袋沉甸甸的钱币放进她手里

他们沿着鹅卵石街道往回走，在一家窄小的店铺门口停了下来

奥斯里克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内很窄，几乎被堆到天花板的狭长纸盒占满了。成千上万的魔杖盒整齐地码放着，每一根都散发着独特的气息——有的温暖，有的清冷，有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有的像深冬的第一场雪。奥西斯不动声色地将手指也收进了袖口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柜台后方传来

“啊……桑布尔梅。”

奥利凡德从货架后面走出来。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店堂里几乎像在发光。他的目光先落在奥斯里克身上，又落到奥西斯身上，然后停在她如同深海般的眼睛上

“五年前是你哥哥，”奥利凡德说，声音轻柔而专注，像是在念一段记忆，“十二又四分之三英寸，黑檀木，凤凰尾羽，坚硬。我记得很清楚——那根魔杖在架子上躺了很久，没有一个巫师能让它发出半点光芒。直到你哥哥走进来，他刚握住杖身，杖尖就喷出了一道金红色的火星，如烈焰一般。好魔杖。脾气很大，但认定了主人就忠心不二。”他转向奥西斯，眼睛微微弯起，“那么现在轮到你了，桑布尔梅小姐。”

奥西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奥利凡德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后排的货架走去。他细长的手指在魔杖盒上逡巡，口中喃喃自语：“柏木……柔韧……对了，肯定是它。”

他抽出一个灰扑扑的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根浅色的魔杖，打磨得光滑温润，杖身上有海浪般的细纹，在昏暗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柏木，独角兽尾毛，十又二分之一英寸，柔韧。”奥利凡德将它递过来，“适合心灵纯净的巫师。极其忠诚，但在不适合它的主人手中，它什么都不会做。”

奥西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柏木杖身的那一刻——

一股温润从掌心涌上来，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到心口，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冬天的房间。空气中弥漫开雨后森林的清香——柏木混着某种极淡的甜味，像是独角兽的皮毛在月光下晾晒的那种味道。杖尖洒落银绿色的火星，那些火星没有立刻熄灭，而是围绕着她旋转了半圈，才像萤火虫一样缓缓升向天花板

奥利凡德的眼睛亮了起来。“啊……对了。就是这根。柏木和独角兽尾毛的组合相当独特，意味着这根魔杖只会选中一位心性极为坚定的巫师。它认准了您，桑布尔梅小姐。请好好待它。”

付完钱后，奥西斯转身推开门，和哥哥一起走进对角巷。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里，把鹅卵石路面映成暖金色。远处，一只猫头鹰叼着一封信掠过屋顶，翅膀的影子从他们脸上滑过

“那我们回家吧。”奥斯里克说，语气淡淡的，“暑假还剩一个多月。我想你应该会把那些课本全部读完。”

他们穿过破釜酒吧的砖墙，走回壁炉边。奥西斯站在哥哥身旁，伸手抓了一小撮飞路粉，绿色的火焰吞没了他们的身影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砖墙已经合拢了，对角巷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另一边。壁炉里的火焰猛地蹿高，桑布尔梅庄园的客厅在旋转中显现出来。奥西斯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奥斯里克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一触即松

“好好休息。”他说，头也不回地往楼梯上走

奥西斯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柏木魔杖。杖身上还残留着奥利凡德店里那种温润的气息，以及刚才那一瞬间、全世界的魔法都在她指尖唱歌的感觉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魔杖放在枕边。窗外，峡湾的深蓝海水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金色的麦浪翻涌，幽暗林的树冠在风中缓缓起伏

她闭上眼睛。手心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