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最后一天,学校举办元旦晚会。
每个班自己组织活动,三班也不例外。下午第三节课一下课,全班就忙碌起来——吹气球的吹气球,挂彩带的挂彩带,搬桌子的搬桌子。教室里很快就被装扮得花花绿绿,气球在天花板下飘来飘去,彩带在风扇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晚上的活动安排是先玩游戏再看电影。文艺委员准备了一大堆游戏——你画我猜、抢凳子、击鼓传花,还有真心话大冒险。
林知夏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不是因为她不合群,而是因为这种热闹的、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的场合,会让她不自觉地紧张。她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可乐,尽量把自己藏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沈屿坐在教室的另一边,靠着墙,同样处在阴影里。
他也没有参与到游戏中,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教室里昏暗的灯光在看。教室里那么吵,音乐声、笑声、尖叫声混在一起,他居然能看得进去书。
林知夏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
游戏环节结束后,文艺委员关了灯,打开了投影仪。电影开始放了,是一部爱情片,屏幕上男女主角正在雨中相遇,画面很唯美,配乐很温柔。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声和电影的对白声。林知夏靠在椅背上,本来想专心看电影,但她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沈屿的方向。
他还在看书。
屏幕上男女主角开始接吻了。教室里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地“喔——”了一声,有人喊“儿童不宜”引来一阵笑声。
沈屿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了林知夏的方向。
那一眼很快,快到林知夏来不及躲。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沈屿就转了回去,合上了手里的书。
林知夏的心脏猛烈地跳了几下。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教室里太暗了,投影仪的光忽明忽暗,人的脸在那种光线下很难看清表情。也许他只是随便转了一下头,并不是在看她。也许他只是在看屏幕,只是角度刚好对着她这边。也许——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想。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林知夏觉得有点闷。教室里挤了五十多个人,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又热又闷。她站起来,从后门溜了出去,想在外面透透气。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十二月特有的冷冽气息,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睁开眼,转过头。
沈屿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咖啡,白色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很慢,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由远及近,像一首缓慢的、只有一个音符的曲子。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大概一步远。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又不会让人觉得太有压迫感。
“你也出来了?”沈屿问。
“嗯,里面太闷了。”林知夏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一些,这让她感到一丝意外和欣慰。
沈屿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他就那么站在她旁边,喝着自己的咖啡,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夜空。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元旦前夜的校园很安静。远处的教学楼上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风吹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知夏不知道说什么。她的脑子里有很多话,但每一句到了嘴边都被她咽了回去。她想问他纸条的事,想问他说“一百三十七次”的时候是什么意思,想问他现在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问。
她害怕答案。
“你冷吗?”沈屿忽然问。
林知夏愣了一下:“还好。”
沈屿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把自己手里的咖啡递了过来。
“喝一口,暖暖。”
林知夏看着那杯咖啡,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接了过来。杯壁很烫,隔着纸杯都能感觉到温度。她低头喝了一小口,咖啡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头。
沈屿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来了,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一闪而过的笑意。
“苦吧?”他说。
“嗯。”
“所以我加了糖,但还是苦。”
林知夏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她尝到了甜味,淡淡的,藏在苦味后面,要仔细品才能品出来。
她把咖啡还给他。
沈屿接过去,很自然地对着同一个杯口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才意识到什么,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杯盖扣上了。
林知夏假装没有注意到他那个停顿。
但她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了。
间接接吻。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了,炸得她整张脸都红了。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她希望沈屿看不到她脸红的样子。
“电影快结束了吧。”沈屿说,像是在找一个回去的理由。
“可能吧。”
“那回去吧。”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了教室。电影还没有结束,灯光昏暗,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屏幕上,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是一起回来的。
林知夏坐回自己的位置,发现可乐已经变温了,气泡也没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腻腻的,没有咖啡好喝。
她皱了皱眉。
不对——她什么时候觉得咖啡好喝了?她从来都不喝咖啡的,她嫌苦。
但现在,她觉得那杯苦中带甜的咖啡,比她喝过的任何饮料都好喝。
是因为咖啡好喝,还是因为递咖啡的那个人?
林知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林知夏洗漱完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她从来没有聊过天的联系人。
沈屿。
消息只有四个字:“元旦快乐。”
林知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她重新点亮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删,删了打,折腾了好几分钟,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你也是。”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对方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然后消失了,又变成了“正在输入”,又消失了。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什么消息都没有发过来。
林知夏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稳而有力。
在2016年的最后一天,她和沈屿说了话,喝了他的咖啡,在走廊里站了不知道多少分钟,收到了一条“元旦快乐”。
她想,这大概是她十六年来过得最好的一个元旦前夜。
至于沈屿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消息到底是什么,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但她愿意相信,那是一句他最终没有说出口的话。
一句和她心里想的一模一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