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放学后,林知夏因为值日留到了最后。
她扫地、拖地、擦黑板、倒垃圾,干完所有活之后,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拎着书包准备走,路过沈屿座位的时候,忽然看到他的笔袋还在桌上。
一个很普通的黑色笔袋,拉链开着,能看到里面装了几支笔。林知夏本来没打算动它,但她走过的时候碰了一下桌子,笔袋被震得滑到了桌沿,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
她伸手接住了它。
笔袋落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比想象的要重一些。拉链没有拉上,她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东西——几支黑色蓝色的中性笔、一把尺子、一块白色的橡皮、一支红色的笔、一个修正带。
最普通不过的学生笔袋。和任何人的笔袋都没有区别。
但林知夏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告诉自己这是在确认笔袋的主人是谁——虽然她明明知道这是沈屿的。她告诉自己应该把它放回原处——但她的手却不听使唤地翻开了笔袋内侧的夹层。
那是一个很小很隐蔽的夹层,在笔袋的内壁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夹层里塞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纸的颜色很旧,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
林知夏知道不该看。
她不认识纸条的主人,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不知道这是别人的隐私,她不应该——
她把纸条拿了出来。
她打开了它。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蓝色中性笔写的,字迹工整,和黑板上“沈屿”两个字的笔触一模一样:
“林知夏今天没看我,五次。”
右下角写着一个日期——当天的日期。
林知夏盯着这行字,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一样,先是完全死机,然后一片空白,然后再慢慢地、一帧一帧地重启。
今天。
林知夏今天没看他。
五次。
五次是什么意思?是“今天她没看我的次数”还是“今天她没看我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五次”?不对,这个句子的结构——
林知夏今天没看我,五次。
意思是,她今天有五次没有看他?还是她今天有五次被他注意到“没有看他”?
不对,不对,不管怎么理解,这句话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他在注意她有没有看他。
他在意她有没有看他。
因为如果不在意,就不会记录。因为如果没有在看她,就不会知道她有没有看他。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一个林知夏无法挣脱的证据链。
她站在原地,握着那张纸条,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一点点地崩塌又重建。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偷看的人,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是那个不被发现的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在暗处的时候,另一个人也在暗处。
她在偷看他的时候,他也在偷看她。
两个躲在暗处的人,互相偷看。这是多么荒谬又美好的事情啊。
林知夏把纸条原样折好,放回笔袋的夹层里,把笔袋放回桌上,位置和角度都尽量恢复原状。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校门。
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她想得太多了,多到大脑无法同时处理。
回到家后,她关上门,坐到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只写了一句话:
“2016年12月24日,平安夜。他在看我。”
写完这句话,她合上日记本,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太开心了,也许是太害怕了,也许是因为这种互相偷看的秘密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不那么孤单了。
她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拿起手机,看到苏晚发来的消息:“圣诞快乐啊知夏!明天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要记录?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记录的?他记录了多久?他还记录了别的什么?他到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决定不再想了。
因为她想出来的每一个答案,都指向同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