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矿场的管事姓吴，是个年过半百的练气五层修士，在矿场干了二十年，头发被山风吹得稀稀拉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方尘和沈寒赶到的时候，他正蹲在矿场入口的防护阵法后面，手里攥着一枚已经黯淡无光的灵石，眼睛死死盯着矿洞的方向。
“你们可算来了！”吴管事看到两人身上的内门弟子服，差点没哭出来，“三天了，那三头畜生占了矿洞三天了！我手下的矿工跑的跑散的散，还有两个被困在三号矿道里出不来，再拖下去他们就算不被妖兽吃了也得饿死在里面！”
“先别急。”沈寒按住激动的吴管事，扭头看向方尘，“两头二阶初期，一头二阶中期，你打算怎么打？”
方尘站在矿洞入口前，神魂感知铺开。矿洞内部的结构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主矿道进去之后分成三条支道，三头铁脊豪猪分别占据了三号、四号和五号矿道，其中那头二阶中期的正在四号矿道最深处。被困的两名矿工应该在三号矿道尽头的通风口附近，生命气息很微弱，但还在。
“二阶中期那头交给我。”方尘说，“剩下两头你应付得来吗？”
沈寒拔出重剑，剑锋在矿道的应急灯下闪着寒光：“二阶初期而已，一对一我有把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一个人对付二阶中期——那可是筑基初期的战力，你确定？”
“你守好洞口，别让任何东西出来。”方尘说完，迈步走进了矿洞。
矿洞里昏暗潮湿，应急灯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臊味，那是铁脊豪猪特有的气味。洞壁上到处都是深深的抓痕，像是被铁犁犁过一样，碎石散落一地。方尘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他在三号矿道的岔口停了一下。神魂感知中，那头二阶初期的铁脊豪猪就在前方三十丈的拐角处，正在啃食一块从洞壁上拱下来的青石矿——铁脊豪猪以矿石为食，这也是它们霸占矿场的原因。那头妖兽显然还没发现他的存在。
方尘没有惊动它。他拐进了四号矿道。
那头二阶中期的铁脊豪猪就在这里。妖兽的身躯比普通的野牛还要大一圈，背上竖着一排骨刺般的铁灰色鬃毛，每一根都有一尺多长，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它的嘴里正咬着一大块青石矿，獠牙一合，坚硬的矿石就像饼干一样被嚼得粉碎。
但真正让方尘目光一凝的，不是妖兽本身，而是妖兽身后的矿壁上——那里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豁口，豁口里隐隐透出一丝微光，不是应急灯的那种昏黄，而是一种清冷的、带着某种韵律的银白色光芒。
有人在这里开采过什么东西。不是妖兽挖的——豁口的边缘有明显的凿痕，是人用工具凿出来的。而且从凿痕的氧化程度来看，最多不过三天。
方尘压下心中的疑问，先把注意力放回妖兽身上。
二阶中期的铁脊豪猪，放在玄灵宗外门，需要至少三个练气后期的弟子联手才能勉强对付。但在方尘眼里，妖兽的战斗方式比修士更简单——力量大、速度快、皮糙肉厚，但缺乏变化。而任何缺乏变化的攻击，在他三千年的战斗经验面前都有破绽可循。
铁脊豪猪发现了方尘。妖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停下啃食矿石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它的眼珠是浑浊的暗黄色，瞳孔竖成一条细缝，死死地盯着方尘。下一秒，妖兽低下头，背上的铁鬃根根倒竖，如同上万根淬了毒的钢针，朝着方尘猛冲过来。
铁脊豪猪的冲撞力足以撞碎三尺厚的石墙。狭窄的矿道里没有闪避的空间，但方尘本来也没打算闪避。
他拔出长剑，混沌之气灌入剑中。剑身在黑暗中亮起一层灰金色的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方尘迎着妖兽的冲势迈出一步，长剑斜撩。
剑锋与妖兽的头骨正面相撞。
轰！
巨响在矿道中炸开，气浪将洞壁上的碎石震得簌簌而落。铁脊豪猪的冲撞之力大得惊人，方尘脚下的地面被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但他的人没有后退——混沌之气的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灰金色的剑光如同一道雷霆般斩入妖兽的头骨。
咔嚓。
头骨裂开的脆响在矿道中回荡。铁脊豪猪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鲜血从裂开的头颅中涌出，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方尘拔出剑，甩掉剑身上的血珠。剑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裂痕——这把从宗门兵器库领来的普通铁剑在承受了混沌之气的两次全力爆发之后，终于到了极限。
他随手把剑丢在地上，走到妖兽身后的矿壁前。那个豁口里的银白色光芒还在微微闪烁，像是某种灵石发出的光。方尘伸手扒开豁口周围的碎石，里面露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空洞里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呈半透明状，内部流淌着一缕极细的银白色液体。
方尘的瞳孔微微一缩。
灵石髓。而且不是普通的灵石髓——灵石髓本身就是灵石矿脉中最精华的部分，蕴含的灵气浓度是普通灵石的百倍以上，足以让元婴期的修士都出手争夺。但眼前这块灵石髓的中心还悬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沌之气，这让它的价值直接翻了十倍不止。带有混沌属性的灵石髓，在这片大陆上已经不能用“稀有”来形容了，因为理论上这东西只存在于上古时期混沌初开时形成的矿脉中，现存的数量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玄灵宗一个小小的青石矿场里？
方尘将灵石髓收进储物袋，又在豁口内部仔细检查了一遍。凿痕确实是近几天留下的，而且凿子的痕迹很不专业，深浅不一，像是在赶时间。豁口深处还有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裂缝中透出的银白色光芒更加浓郁，显然这里面还有更多灵石髓没有被开采出来。
他把豁口重新堵好，确保从外面看不出痕迹，然后转身走出了四号矿道。
三号矿道里的战斗也已经结束了。沈寒的重剑劈开了二阶初期铁脊豪猪的头颅，妖兽的尸身横在矿道中央，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被困的两名矿工已经从通风口被救了出来，两个人都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但精神还算清醒，正抱着吴管事的大腿痛哭流涕。
“方尘！”沈寒看到方尘从四号矿道走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头二阶中期的呢？”
“死了。”
沈寒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四号矿道。片刻之后他走出来，看方尘的眼神已经不是惊讶了，而是像在看一个妖怪。
“一剑？你就用了一剑？”
“运气好，正好砍在它头骨的薄弱处。”方尘随口敷衍了一句，然后看向吴管事，“矿洞里的妖兽已经清完了，接下来矿场打算怎么办？”
吴管事先是千恩万谢，然后叹了口气，一脸愁容：“矿场损失倒是不大，就是人心散了。那些矿工都被吓破了胆，不知道还愿不愿意回来开工。”
方尘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两枚聚气丹递给他：“这两枚丹药你拿着，给被困的矿工补补身子。其余的事情你们矿场自己处理。”
吴管事双手接过丹药，感激得差点跪下。聚气丹对于方尘来说不过是修炼的辅材，但对于一个练气五层的矿场管事来说，一枚就顶得上他小半年的修炼积累。
方尘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矿场外走去。灵石髓的事情他没有对任何人提——不是不信任沈寒，而是这块灵石髓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复杂了。一个开采了几十年的普通青石矿场里，忽然出现了蕴含混沌之气的灵石髓，而且还有人在他之前就已经开始开采了，这件事怎么看都不简单。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个矿场下面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而那些凿痕的主人，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出现。
走出矿场出口，沈寒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方尘。”沈寒的声音有些犹豫，“刚才楚河的事……回到宗门之后我会如实向执事堂禀报。”
方尘看了他一眼：“你有证据吗？”
沈寒沉默了。楚河临阵脱逃是真的，但那四个黑衣人跑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他们跟楚河有关的东西。光凭一句“楚河没有出手帮忙”，执事堂最多给他一个口头训诫，不痛不痒。
“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沈寒皱眉。
方尘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矿场的方向，山间的雾气正在缓缓升起，将矿洞的入口吞没在一片灰白色的雾霭中。
不算了又能怎样？楚河的背后是楚昭南，楚昭南的背后站着谁还不好说。在没有足够的实力和证据之前，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
但这笔账，他已经记下了。连同被扔在矿道里的那把断剑一起，都是楚家兄弟欠他的。前世三十六个仙尊的账他都一笔一笔算清楚了，这一世两个练气期的蝼蚁欠的债，他收起来只会更容易。
只是时候未到。
回到宗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方尘刚走到住处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台阶上打瞌睡。李有钱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信号符，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流了一下巴。
方尘在他面前站了片刻，然后踢了踢他的脚。
李有钱一个激灵醒过来，看到方尘的脸，揉了好几下眼睛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他蹭地站起来，上下打量着方尘，确认他身上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胖脸上的紧张才慢慢退去。
“你没事吧？我就知道楚河那孙子不安好心，我一直在想你要是出了事我该找谁去救你，后来发现我谁也找不了，就只能坐在这儿干等，你再不回来我都快急疯了——”
“我饿了。”方尘说。
李有钱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还是热乎的灵谷饼：“给你留的，就知道你会饿。”
方尘接过饼，咬了一口，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李有钱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宗里发生的事——什么张凌云被逐出宗门的时候还喊着要报仇，什么内门某个女弟子跟另一个女弟子因为一个男弟子打起来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八卦。
方尘听着，偶尔应一声。屋里的灯被李有钱点亮，昏黄的光芒填满了整个房间。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了那块灵石髓，放在桌上。灵石髓一暴露在空气中，立刻散发出一圈一圈的银白色光晕，光晕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灰金色混沌之气，将整个屋子都映得像是泡在水底一样。
李有钱的絮叨戛然而止，他盯着桌上的灵石髓，小眼睛瞪得前所未有地大，嘴张成了一个滚圆的“O”形，半天才憋出三个字：“这……这是啥？”
“灵石髓。”方尘说，“带混沌属性的。”
李有钱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把自己呛着。他虽然修为不行，但在商贾之家长大，对各种天材地宝的价格再清楚不过。普通的灵石髓就已经是元婴期修士打破头都要抢的东西了，带混沌属性的灵石髓——这种东西拿到东荒最大的拍卖行去卖，价格能顶得上半个玄灵宗。
“你、你在哪弄的？”李有钱压低了声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窗，生怕有人偷听。
“矿场。”方尘把灵石髓收回储物袋，神色平静得好像刚才拿出来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李有钱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用力地点头，脸上的肥肉随着点头的频率上下翻飞。
方尘没有告诉李有钱矿场还有更多的灵石髓，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这个胖子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灵石髓背后的秘密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在没有搞清楚情况之前，他不想把任何人卷进来。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混沌归元诀开始运转。
这一夜，方尘没有睡觉。他一直在炼化那块灵石髓中蕴含的混沌之气——哪怕只炼化了最表层的一缕，也比得上他之前服用二十枚聚气丹的总和。灵石髓在他掌心中微微发烫，内部的银白色液体缓缓流淌，每一次呼吸都有肉眼可见的灵气从他的毛孔中吞吐进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练气七层。
一夜之间再破一境。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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