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站在擂台中央,目光在左右两侧扫过。
左边是张凌云,外门大师兄,练气六层巅峰,一身白袍纤尘不染,腰间佩着一柄三尺青锋。右边是方尘,药田杂役,练气四层,穿着一身沾满灰土的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柄从李有钱那儿借来的长剑。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极其违和,就像一头猛虎和一只野猫被放在了同一个笼子里。但经历了前三轮之后,没有人再敢小看那只野猫。
台下的人比刚才多了整整一倍。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杂役连胜三场,马上就要挑战外门大师兄。连一些原本不关心外门考核的内门弟子都闻讯赶来,演武场四周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第四轮,方尘对张凌云。”周元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郑重,“这是本次考核的最后一场,胜者将以外门第一的身份进入内门。双方准备。”
张凌云缓缓拔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他的动作优雅从容,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外门大师兄的风范。台下不少女弟子眼中泛起异彩,但张凌云的目光只在方尘身上,冰冷而专注。
“你知道吗?”张凌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方尘听到,“其实我本来没打算针对你。一个杂役而已,还不配让我费心。但你太不懂事了——打败郭猛就够了,打败孙剑就够了,打败铁山就够了,你已经有足够的名声进入内门了。可你偏要继续打。”
方尘也拔出了剑。他的动作很随意,就像拿起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旧工具,没有什么仪式感,但剑到了他手里就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你怕了?”方尘问。
张凌云的眼角跳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可惜。如果你懂得适可而止,我们可以同时进入内门,井水不犯河水。但现在——”他的剑锋缓缓抬起,指向方尘的咽喉,“你挡了我的路,就别怪我把你踩回去。”
“开始!”周元挥手落下。
张凌云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风系身法——踏风步。练气六层巅峰的灵力全速爆发,他的速度快到了一个骇人的程度,台下大部分外门弟子只看到一道白影闪过,根本捕捉不到他的具体位置。
但方尘捕捉到了。
他的神魂感知笼罩着整个擂台,张凌云的速度再快也逃不过他的感知。在张凌云消失的瞬间,方尘的右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右手长剑横在身前。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左侧袭来,角度刁钻,直刺方尘的肋部。张凌云没有留手,第一剑就用上了风系剑法中最凌厉的杀招——疾风刺。
这一剑的速度快到剑锋刺穿空气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啸,台下的外门弟子只看到一道白光闪过,连剑的影子都看不清。
方尘抬剑格挡。
叮!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方尘的长剑被震得嗡嗡作响,剑身弯曲了一个危险的弧度,但终究没有断。他借势后撤一步,卸掉了剑上的力道。
张凌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紧跟着刺出,然后是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他的剑法以速度见长,配合风系灵力的加持,出剑之快如同一阵狂风暴雨,剑影重重,几乎将方尘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方尘在这片剑影中不断后退。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找到了张凌云的剑锋落点,但他的身体终究跟不上神魂的反应速度。每一次两剑相交,他的手腕都会被震得微微发麻——张凌云的灵力总量比他高出一大截,即便剑法上占不到便宜,纯粹的力量碾压也足够让他吃不消。
台下的观众只看到方尘被张凌云压着打,一步步退向擂台边缘。李有钱紧张得把布袋抱在怀里,手指都快掐进了灵石堆里。
高台角落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道白色的身影。姜若雪站在阴影中,目光静静地落在方尘身上。她没有看张凌云,因为在她眼里张凌云的剑法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快则快矣,但缺少真正的剑意,徒有其表。她看的是方尘。这个人的剑法很奇怪。他的剑招很基础,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没有华丽的连击,没有炫目的剑气,每一剑都只是最简单的格挡和卸力。但就是这些最基础的剑招,在他的手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姜若雪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那种感觉——精确。
对,就是精确。方尘的每一剑都落在他该落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剑锋与剑锋相交的点、手腕翻转的角度、步法移动的节奏,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这种精确不是练出来的,而是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本能。
但光靠精确是不够的。方尘还在退,一直在退。他的剑法虽然精准,但力量和速度都不如张凌云,每一次碰撞都让他后退半步,十几剑下来他已经退到了擂台边缘,再往后一步就是掉落。
张凌云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风卷残云!”
张凌云暴喝一声,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剑中,剑身绽放出刺目的青光。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旋转一周,长剑化作一道弧形剑气横扫而出。这是他最得意的一式,剑气范围极大,封死了方尘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逼他只能硬接。而硬接一个练气六层巅峰修士全力爆发的剑气,就算铁山那样的体修都不敢正面硬扛,更别说只有练气四层的方尘。
剑气尚未及体,狂暴的风压已经将方尘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擂台边缘的灰尘被卷起,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台下观众齐齐发出一声惊呼,纷纷后退。
方尘没有退。因为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擂台边缘,再退一步就是跌落。避不开,那就只能接。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混沌之气飞速运转。他今天已经尽量压制了混沌之气的外露,但这一剑逼得他不得不动用真正的力量。混沌之气在他经脉中奔涌,从丹田一路涌向右臂,灌入剑中。那柄普通的凡铁长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灰金色光芒。
方尘抬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剑气,只是一个最简单的上撩。
剑锋破空。一道灰金色的剑气从剑尖飞出,正面撞上了张凌云的青色剑气。
轰!两道剑气在半空中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向四周炸开,擂台上的石板被掀飞了好几块,周围的观众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离擂台最近的一排人甚至直接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招会旗鼓相当。但下一瞬,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灰金色的剑气如同一柄烧红的刀切进黄油,直接将张凌云的青色剑气从中剖开。青色剑气一分为二,向两侧溃散,而灰金色的剑气势头不减,直奔张凌云而去。
张凌云瞳孔猛缩,急忙横剑格挡。剑气撞上他的剑身,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透剑而来,整条手臂瞬间麻痹,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推着往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擂台中央,后背撞碎了三四块石板才停下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一个练气四层的杂役,正面破了练气六层巅峰的全力一击,而且破得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方尘从擂台边缘走回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他走到擂台中央,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张凌云。张凌云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胸口的衣襟被剑气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肤。他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张凌云咬着牙,声音嘶哑。他想撑起身体,但胸口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
方尘没有回答。他抬起手中的长剑,剑尖点在张凌云咽喉前三寸的位置。剑身上还残留着一丝灰金色的光芒,映得张凌云的脸庞忽明忽暗。
“你服了聚灵暴气丹。”方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全场,“药力催动之后,你的灵力确实提升了不少,但经脉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爆发,所以你每一剑出手的时候,右臂肘部以下都会有一瞬间的僵直。”
张凌云的瞳孔猛然放大。
台下更是一片哗然。
“聚灵暴气丹?那不是禁药吗?”
“张凌云居然嗑药了?”
“服了禁药都打不过方尘?这怎么可能!”
周元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作为裁判,他没有察觉到选手服用禁药,这本就是严重的失职。他一个箭步冲到张凌云身边,蹲下探查。几息之后,他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方尘一眼,然后沉声宣布:“张凌云体内确有聚灵暴气丹的药力残留。按照宗规,服用禁药参加考核者,取消所有成绩,交由执法堂处置。”
台下炸开了锅。张凌云在外门横行多年,仰慕他的女弟子和追随他的小弟都不少。但此刻就连那些人都不敢出声——因为嗑药还打输了,这实在太丢人了,丢到连洗地的余地都没有。
张凌云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空,脸上血色尽褪。完了,全完了。不仅外门第一的名头飞了,连外门弟子的身份都不一定能保住。服用禁药在玄灵宗是重罪,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除修为。不管哪一种,他的修仙之路都到此为止了。
方尘收剑入鞘,看都没再看张凌云一眼,转身朝台下走去。
“等等。”身后传来张凌云沙哑的声音,“你……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尘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张凌云能听到。
“一个你不该惹的人。”
说完他走下擂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人群。
人群自动分开。这一次没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指指点点,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只有一个词——敬畏。一个杂役,练气四层,连胜四场,最后一场正面击败了服了禁药的外门大师兄。这不是黑马,这是一场地震。
李有钱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抱住方尘的胳膊,满脸通红,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赢了!方尘你赢了!你他妈的真赢了!张凌云都让你干翻了!我就知道你行!我就知道!”
方尘把剑递还给他:“你的剑还你。”
李有钱接过剑,低头一看,剑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裂痕,随时都可能碎裂。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把剑回头我要供起来,当传家宝!”
方尘没再理他,抬起头看向高台的方向。老槐树下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曾经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
姜若雪已经走了,但她的那句话还在方尘耳边回响——“你身上有些东西,不属于这里。”
方尘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她说得对,这些东西不属于这里,但迟早会属于他。因为他是太虚仙尊,总有一天,他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演武场上空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将方尘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四轮,方尘胜!”周元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本次外门考核第一名——方尘!”
台下终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