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存家班的院子里就有人起来了。
苟存忠摸黑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好,推门出去。院子里冷得像个冰窖,他缩了脖子,快步走到伙房门口。伙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灶膛里还有昨晚的余烬,红彤彤的。他蹲下来,拿火钳拨了拨,添了几根细柴,趴下去吹了两口。火苗子蹿上来,把他脸烤得发烫。
这是他在伙房帮厨的第四个月。每天天不亮就来,生火、烧水、洗菜。完了再去练功,练完功再来烧火。戏班里的徒弟都要轮着干活,劈柴、扫院子、倒夜壶,轮到什么是什么。他轮到了伙房。
古存孝没轮过伙房,他轮的是扫院子,每天扫一遍。他觉得自己比苟存忠轻松多了,因为每次他蹲在廊下喝粥的时候,苟存忠才从伙房出来,脸上还沾着锅灰。古存孝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有点别扭,就端着碗走过去,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一半给他。
“你干什么?”苟存忠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粥。
“我喝不完。”
苟存忠没推,把那半碗粥喝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苟存忠烧火的功夫越来越纯熟,柴火添得不多不少,火候稳得像老把式。孟师有时候忙不过来,会喊他递个盐、递个醋,偶尔也会让他帮着看看锅,但从来没让他上过手。灶上的事,掌勺的就是掌勺的,帮厨的就是帮厨的,规矩不能乱。苟存忠也不急,该烧火烧火,该递东西递东西。
古存孝有时候蹲在伙房门口,看着苟存忠的背影,觉得他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刚来那会儿他烧火,脸烤得通红,手忙脚乱,柴火塞得太多,火苗子蹿出锅沿,差点烧着孟师的眉毛。孟师骂了他一顿,他没吭声,第二天还是那样。孟师骂了三天,第四天不骂了——火候对了。古存孝问他怎么学会的,他说:“烧多了就知道了。”
古存孝不信,但也没再问。
前几日村里有户人家娶亲,请戏班去唱了一天,散戏后送了半扇猪肉、两只鸡、一篮子鸡蛋。鸡还活着,用麻绳绑了脚,搁在伙房墙角咕咕叫。孟师说先养着,等哪天有空了再杀。苟存忠每天烧完火,蹲在墙角看着那两只鸡,也不说话,就是看。古存孝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鸡冠,红的,挺精神。”古存孝觉得他脑子有病。
那天早上,古存孝照例端着碗蹲在伙房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伙房的门一直关着。他推门进去,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但味道不对,糊了。苟存忠蹲在灶前,手里划拉着火钳,盯着锅发呆。
“怎么了?”古存孝问。
“孟师病了。”苟存忠往伙房里间的方向努了努嘴,“早上起不来。这锅粥是存勇熬的,糊了。”
存勇也是伙房帮厨的徒弟,比苟存忠早干一年。平时切菜、洗菜都是他干,但掌勺的活儿从来没碰过。
班主从里间出来,脸色不太好。他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那锅糊粥,叹了口气,皱着眉头站在那儿,半晌不说话,心里正愁——这时候上哪儿找个厨子去?
没人吭声。存勇蹲在墙角,脸涨得通红。苟存忠低着头,火钳在地上划来划去。古存孝站在门口,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火钳停了。
苟存忠忽的站起来,把火钳放在灶台上,对班主说
“师傅,我来试试。”
他走到墙角,解开麻绳,把那两只鸡里更精神的那只拎了出来。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苟存忠把它夹在两腿之间,拔了脖子上的几根毛,手有点抖。他攥着刀,比划了一下,一刀下去,偏了。鸡挣扎得更厉害了,血溅在他手背上。他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刀。
“你干什么?”古存孝问。
“炖汤。”苟存忠说,“不然孟师病了,大家都没饭吃。”
鸡剁了,骨头斩得不太齐,有的长有的短,但他不管了,冷水下锅,撇浮沫,加葱姜,小火慢炖。伙房门口蹲着的那群人,就那样看着他的背影。
班主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双手,看他刀偏了,看他补了一刀,看他手上沾了血。那孩子手还在抖,刀都拿不稳。他眉头拧着,嘴唇动了几次,想拦,但到底没出声。
古存孝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凑过去:
“忠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没学过。瞎炖的。”
“瞎炖的能炖出这个味儿?”古存孝吸了吸鼻子,鸡汤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香得他肚子咕咕叫。
苟存忠把锅盖盖上,闷了一句:“看着就行。别吵。”
古存孝果然不吵了,蹲在旁边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响了半天,苟存忠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又盖上。古存孝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反正他看一次,香味就飘出来一次,古存孝就咽一次口水。
又过了好一会儿,苟存忠拿筷子戳了戳鸡肉,又舀了一勺汤尝了尝,这才把锅端下来。他盛了一碗,端着往孟师住的屋走去。
古存孝蹲在伙房门口等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他轻手轻脚穿过院子,溜到孟师住的屋门口,蹲在窗根底下,耳朵贴着墙缝。
里头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孟师咳嗽了几声,碗搁在桌上的声响,再就是一阵闷闷的说话声,嗡嗡嗡的,像夏天的蚊子。古存孝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捞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间的门开了。苟存忠端着碗出来的时候,碗已经空了。他赶紧站起来迎上去,等苟存忠走到跟前,凑过去小声问:“孟师说啥了?”
苟存忠没停步,端着碗继续走:“说汤咸了。”
“就这?”
“还说我火候不到。”
古存孝张了张嘴。他看了看那个空碗,忽然有点急了——这算什么话?苟存忠忙活了半天,鸡也杀了,汤也炖了,孟师就给这几句?
“他还说别的没有?”古存孝又问。
“他还说,明天早点来。”
古存孝没反应过来:“来干什么?”
“他在旁边看着。”苟存忠说完,从锅里又盛了一碗,端起来自己喝了。汤还热着,他喝得慢,一口一口的。
古存孝蹲在那儿,反应半天,忽然一下子站起来了:“那不是要教你吗!忠哥,你能掌勺了!”
苟存忠没接话,把碗放下,拿起布,开始擦灶台。但古存孝却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他看着苟存忠把灶台擦了又擦,把碗洗了,把锅刷了。看着看着,他忽然琢磨过味儿来了。孟师那人,骂了半辈子人,让他夸一句比杀一只鸡还难。可他把汤喝完了,一口没剩,又让存忠哥明天早点来。这不比夸人还强?
古存孝心里亮堂了。他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合适,把嘴闭上了。
当天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灯吹了,屋里暗下来。古存孝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伙房里的事:苟存忠杀鸡时手抖成那样,刀都拿不稳,可炖出来的汤,那个味道他现在还记得。
他心里绕了半天,想问他:你从来没上过手,怎么敢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味。又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伸手推了推旁边的人。
“存忠哥。”
“嗯。”
“你炖鸡汤的本事,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看我爹炖过。”
“你爹炖鸡汤的时候,你多大?”
“七八岁。”
“七八岁的事你记到现在?”
苟存忠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古存孝。
“我爹炖鸡汤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他让我递盐,我就递盐。他让我递葱,我就递葱。他从来不让我碰锅,说等我长大了再教我。”
古存孝愣了一下:“那你后来学了吗?”
“没来得及。”苟存忠停了停,“他走得早。”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了。古存孝等了等,以为他还会说点什么,比如他爹是怎么走的,那年他多大,他后来是怎么到的戏班。但苟存忠什么都没说,把被子一拉,又往里缩了缩。
古存孝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天,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把眼睛闭上了。
他想起存忠哥刚来戏班那会儿,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谁跟他说话他都不吭声,吃饭永远蹲在角落里,一碗粥喝半天。他那时候以为这人不合群,现在才知道,他是没力气合群。
古存孝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但鸡汤的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柴火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古存孝起来的时候,苟存忠已经不在炕上了。他推门出去,伙房的烟囱冒着烟,他走过去,在伙房门口等着,心想等忠哥弄完了,俩人一块儿去练功。
苟存忠正蹲在灶前烧火,孟师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昨天剩下的那半只鸡。孟师侧耳听了听锅里的动静,皱了皱眉。
“火小点。”
苟存忠抽出一根柴火,灶膛里的火苗子落下去,锅里的声音变得绵软了。
“闻见没?”孟师说,“这时候就出味了。”
苟存忠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古存孝也吸了吸鼻子——香的很。院子里阳光正好,灶膛里的火不紧不慢地烧着,锅里的汤不紧不慢地咕嘟着。锅盖缝里飘出的鸡汤味,伴着晨光,暖洋洋的。他忽然想:存忠哥这个人,唱戏的时候是台上的角儿,进了灶房又是一把好手。这两样搁别人身上,怎么琢磨怎么别扭,可搁在他身上,就好像天生就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