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家班在乡下连唱了三天。村子不大，戏台搭在村口打谷场上，周围全是庄稼地，连个卖零嘴的摊子都没有。古存孝嘴里寡淡了三天，看什么都想啃一口。
第三天下午，他正排戏呢，一扭头——苟存忠不见了。刚才还在台上，一转眼人就没影了。他也没空多想，班主催得紧，只能先接着唱。
散戏后，他卸了妆，正蹲在戏台后头剔牙，心里还嘀咕着他跑哪儿去了。忽然看见苟存忠走进来，手里举着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
古存孝眼睛“噌”地亮了。他从地上蹦起来，三两步蹿过去
“忠哥！你啥时候出去的？一下午没见你人。”说着伸手就去拿那串糖葫芦
“给我尝尝！😋”
苟存忠像是早有准备似的，手往身后一藏，身子还侧了半步，嘴里干脆利落
“不是给你的。”
古存孝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给他的？那是给谁的？他还没反应过来，苟存忠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走到裘存义面前，把那串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
“给你。”苟存忠说。
裘存义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古存孝蹲在廊下，看着裘存义吃，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咽了口唾沫，把目光移开，移开又忍不住看回去。
“存义，这糖葫芦什么味儿的？”古存孝问。
“甜的。”裘存义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
古存孝知道他不是在问味道。他想问的是——凭什么你有我没有？但他不能这么问，一问就显得自己小气。他蹲在那儿，看裘存义把那串糖葫芦一口一口吃完，竹签子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走了。
古存孝捡起那根竹签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竹签上还沾着一点糖渣，他舔了舔，甜的。更气了😖。
晚上回了屋，古存孝把鞋一踢，往床上一倒，面朝墙壁。苟存忠随后进来，点灯，脱鞋，上了床，拿起戏本翻。古存孝翻来覆去，把床上的被子滚得像猪窝。
“你烙饼呢？”苟存忠问。
古存孝没理他。又翻了两下，实在憋不住了，猛地坐起来。
“苟存忠。”
“嗯。”
“你为什么要给存义买糖葫芦？”
苟存忠翻了一页戏本，头都没抬：“他帮我抄了戏本。”
“我也帮你抄过。”
“你抄的那本，字跟鬼画符似的，我后来又重新抄了一遍。”
古存孝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确实没理。裘存义的字端端正正，他的字连他自己都认不全。可那也不能——不能因为字丑就连糖葫芦都捞不着啊！
他重新躺下去，气的把被子蹬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苟存忠放下戏本，下了床。脚步声往外走，门开了又关。古存孝把被子从头上掀开，竖着耳朵听。院子里传来水声，苟存忠好像在洗脸。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门开了，苟存忠上了床，吹了灯。
黑暗里，古存孝盯着房梁，眼睛瞪得像铜铃。
“忠哥。”
“嗯。”
“你是不是觉得存义比我能干？”
“他是比你能干。”
古存孝心里那团火“噌”地窜上来了。他翻过身，面朝苟存忠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我哪儿不如他了？我翻跟头比他多，我唱戏比他响亮，我——”
“你吃糖葫芦比他着急。”苟存忠打断他。
古存孝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苟存忠的声音又从黑暗里飘过来，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串糖葫芦，钱是存义自己的。他托我去镇上办事，让我顺路带一串。跑腿的是我，出钱的是他。”
古存孝愣住了。
“他出的钱？”
“嗯。”
“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我。”
古存孝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想起自己今天下午蹲在廊下看裘存义吃糖葫芦，心里酸了一整天，结果那串糖葫芦是人家的？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一把将被子拉回来盖住脸，闷在被窝里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被窝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叹气。
“忠哥。”
“嗯。”
“那你明天还去镇上吗？”
“不去。”
古存孝把被子从脸上扒下来，盯着苟存忠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出一句：“那你要是哪天去，帮我带一串。”
“知道了。”
古存孝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黑暗里，苟存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起来。古存孝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半天，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古存孝醒来的时候，窗纸已经白了。他翻了个身，手往枕头旁边一搭，碰着个东西。硬硬的，扎扎的。他睁开眼，坐起来，竟是个纸包。拆开一看，一串糖葫芦躺在里面，糖衣亮晶晶的，山楂红得发亮，上面还粘着一层薄薄的透亮纸。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糖衣还没化，山楂还硬着，是新鲜的。不是昨天的！
苟存忠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古存孝攥着糖葫芦出了屋。院子里，苟存忠正蹲在井边洗脸，水声哗哗的。古存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那串糖葫芦举到他面前。
“你买的？”
“不是。”
“那是谁买的？”
“风吹来的。”
古存孝盯着他。苟存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看见苟存忠鞋底沾了一层黄泥——昨天还没下雨，路上哪来的泥？是早上露水打湿了土，走快了沾上的。从镇上到戏班，五里地，来回十里，走得快了，鞋底就成这样了。
古存孝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碎开，甜得他眯起了眼。
“你不是说不去镇上吗？”古存孝含混不清地问。
“没去。”
“那这糖葫芦——”
“说了，风吹来的。”苟存忠拧干毛巾，站起来，“今天刮东南风，东南方向就是镇上。镇上有个卖糖葫芦的，风一吹，就吹过来了。”
古存孝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想笑又忍住了。他又咬了一颗山楂，嚼了两下，忽然听见苟存忠说了一句
“昨天有人蹲在廊下，把人家丢的竹签子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舔了一下。也不知道尝出什么味儿了。”
古存孝的脸“唰”地涨得通红：“你看见我昨天舔裘存义那根竹签子了？？！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你馋？你自己不知道？”苟存忠端起牙缸，“你那点出息，还用我说？”
古存孝恨不得把头埋进井里。他把糖葫芦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那你今天早上这个……”
“不是顺便带的。”苟存忠打断他，端着牙缸从他身边走过去，“是专门去的。”
古存孝蹲在原地，嚼着山楂，半天没动。晨光照在糖衣上，亮得晃眼。他想起苟存忠起了个大早，走了五里地，鞋底沾了一层黄泥，就为了给他带一串糖葫芦，然后告诉他“风吹来的”。
他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竹签子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忠哥。”
“又怎么了？”
“明天还刮东南风吗？”
苟存忠没回答，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了。但古存孝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风吹的。
古存孝蹲在原地，笑了。今天练功，他能多翻两个跟头。不是糖葫芦给了力气，是那句“专门去的”。这个念头比糖还甜。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