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还没亮。
车库二楼的窗户开着,他跳进去,变回人形,把背包放在窗台上。铁盒还在杂物堆下面,符箓封得好好的,基因强化剂的玻璃管安静地躺在铁盒底部。他看了一眼那支玻璃管,然后移开了视线。
注射强化剂的人,会成为副本boss的同类。
这是他在下面看到的。那些嵌在墙壁里的人,有些人的皮肤下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和金属板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而是属于那张网。苏言乐检查过他们的手臂,有些人有注射痕迹。针孔大小不一,有的已经愈合,有的还在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他们注射过基因强化剂。不是全部,但很多。那些没有注射痕迹的人,是更早的受害者——被副本直接吞噬,没有经过“强化”这个步骤。
而那些注射过的,他们的身体正在变成副本的一部分。纹路从注射点开始蔓延,像植物的根系,沿着血管和神经扩散,最终覆盖全身。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不再是人了。他们是boss的同类。是网的一部分。是种子发芽的养料。
苏言乐没有注射强化剂。他不需要。他的身体从来不是问题。七岁也好,七十岁也好,只要脑子还在转,他就能找到办法。他需要的不是力量,而是信息、时间和正确的计算。这三样东西,他都有。
他把铁盒盖上,用符箓封好,塞回杂物堆下面。
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沉闷而有节奏,像心跳。
他闭上眼睛。
今天处理了一个B级副本。摧毁了一颗未成熟的核心。救了至少十几个被困的人。拿到了B市地下那张网的关键数据。沈若琳更信任他了。张和安应该已经收到了他发的简讯。
但还有更多问题。
谁在埋那些金属板?谁在投放基因强化剂?谁在“喂养”那个副本?特殊事务管理局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那些注射过强化剂的人——他们是自愿的,还是被强迫的?
苏言乐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棉被很旧,但很暖和。他蜷缩在被子里面,像一只猫蜷缩在纸箱里。
第二天清晨,苏言乐是被一阵叩击声唤醒的。
声音从窗台传来——笃,笃,笃。三下,停顿,又三下。他睁眼时阳光还没照进房间,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淡青色的。他掀被起身,赤脚踩过冰凉的木地板,拉开窗帘。
窗台上蹲着一只灰蓝色鸽子,羽毛在晨光里泛着金属光泽。它的喙上叼着一只细竹筒,用麻绳绑着,一端系着蜡封。鸽子歪了歪头,像在确认他的脸,然后把竹筒轻轻放在窗台上,振翅飞走了。
竹筒微凉,表面还残留着鸽子的体温。苏言乐拔开木塞,倒出一卷极薄的桑皮纸。纸上炭笔字迹工整紧凑,是张和安的手笔。
"龙虎山。昨夜子时,东南方向约三百里处,有人埋了一块金属板。纹路与你在废车场找到的相同,但面积更大,埋得更深。我到时已融合过半,未能完全阻止,只能就地压制。正下方约一百五十米处有微弱心跳,频率与你描述的一致。你那边进展如何?——清和"
他把纸条折好,走回床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只银色打火机。火舌舔上桑皮纸的边缘,纸张蜷缩、变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他掌心里,还带着温热的余烬。他走到窗口,迎着晨风轻轻一吹,灰黑色的粉末飘散出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加密频道。
纸鸢在凌晨四点多发了一条简报,语气里带着他一贯的随性,但内容收拾得很利索:
"域主,昨晚你那边B级副本消失之后,管理局的监测系统跳了三次黄级警报。大约十分钟后,B市东郊废弃货运站以北约两公里的农田里又出现了一个新信号,D级上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就没了。我天亮前去了一趟,没找到副本入口,也没看到金属板,但农田地面上有一块新鲜翻土的痕迹,形状规整,像是有人带着工具专门挖过的。拍了照片,见面给你看。"
苏言乐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农田,废弃货运站以北,D级信号。他脑中自动调出那片区域的卫星图——他曾经沿着废弃铁轨走过一次,从老城区往南,货运站再往北是一小片农田,夹在两条公路之间,平时很少有人来往。
他把这片翻土痕迹和废车场的金属板、拆迁废墟的能量波动连在一起,三个点位在地图上大致呈弧形分布,像有人在B市外围画了半道不规则的弧线。
他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下午两点,老书店。"
发完消息,他去洗漱。凉水浇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他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七岁的脸——圆脸,大眼睛,睫毛很长,干净得不像经历过昨晚一切的人。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垂下目光,用袖子擦干下巴。
换好衣服后,他从铁盒里取出三颗奶糖——晨曦之握寄来的,粉、黄、橙三种颜色——揣进冲锋衣内侧口袋。然后他走到窗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闭上眼。
万相。
三秒后,灰猫从二楼窗口跳下,落在槐树枝干上。爪子扣进树皮,稳稳停住。它蹲在枝桠间,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扫视了一圈老宅周围的巷子。
早餐店的油锅滋滋响,白色蒸汽一团团升起来。巷口有人在倒垃圾,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打哈欠。没有新面孔,没有多余的车,没有人在墙角停留过久。
确认安全后,灰猫沿着围墙顶端无声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