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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十个夜

夜色浓稠如墨,田埂间的野草刮擦着我的裤脚,留下一道道细碎的划痕。我压低身形,顺着沟渠阴影一路往前,裴阳江布置在外围的看守只顾盯着子水地方向,谁也没料到我会反其道而行,直奔他们的老巢。

裴家大宅的院墙很高,墙头爬满疯长的藤蔓。我踩着墙根堆着的废弃木梯翻上去,落地时轻得没有一点声响,院内只亮着客厅一盏暖黄的灯,隐约飘出周宁安抱怨的声音。

“阳江也是,明知道那丫头藏在田里,不直接带人冲进去,非要在外围死守,万一她半夜偷偷溜走怎么办?”

裴超元的烟杆敲了敲红木茶几,语气满是不耐:“你懂什么,柳瑾疑现在已经疯了,手上沾了你哥的血,逼急了只会同归于尽。阳江守着出入口,断她吃食,不出两三天她自己就会撑不住现身。”

我蹲在窗台下的花坛里,指尖摩挲着腰间冰凉的小刀,胸腔里翻涌着刺骨的寒意。他们轻描淡写地谈论我的生死,仿佛我只是一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蝼蚁,全然忘了这条命,原本是他们一家亲手毁掉的。

脚步声从客厅侧边走廊传来,是裴阳江。他没有跟着守在田地,反倒折返回家,一身风尘,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

周宁安立刻迎上去,拉着他的胳膊絮絮叨叨:“儿子,你可算回来了,外头风大,快坐下喝点热水。那小贱人的踪迹你盯紧点,杀了你舅舅,我绝不能饶她。”

裴阳江微微避开她的触碰,目光无意识扫向窗外,恰好落在我藏身的花坛方位。我猛地屏住呼吸,整个人缩在灌木丛深处,心脏擂鼓似的狂跳。

他的视线顿了两秒,却没有声张,只是缓缓移开,低声应答:“妈放心,所有路口都安排了人,她逃不掉。”

我心头一颤。他分明察觉到这里有人,却没有喊人搜查。

从前那些温柔碎片不受控制地往脑海里钻:小时候我被裴超元训斥躲在角落哭,是他偷偷拿糕点哄我;外婆生病卧床,也是他悄悄跑过来,替我守在床边熬药。可他转头,就默许父母害死我的双亲,冷眼旁观外婆郁结而亡。

心软只持续了一瞬,满地亲人尸骨的画面瞬间压垮那点残存的暖意。不管他心底藏着什么愧疚,他都是帮凶,手上同样沾着我家人无形的血。

裴超元这时抬眼看向裴阳江:“你今晚再去一趟子水地巡查,务必盯死,不能给她半点逃跑的机会。”

“我知道了。”裴阳江应声转身,走出客厅,径直朝着后院小门走来。

我立刻绕到假山后方躲好,看着他独自站在无人的后院,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吐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瑾疑,快走,别回头。”

风吹过,把那句话送到我耳边。

我攥紧小刀,指节泛白,没有半分动容。走?我哪里也不会走。我要留在这里,亲眼看着亏欠我的人,逐一付出代价。

裴阳江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拿起墙边的手电,重新往子水地方向去。院里再次安静下来,客厅里夫妻二人的争吵还在断断续续飘出来。

我借着假山掩护,悄悄摸到储藏室的后窗。这里堆放着裴家这些年侵占我父母家产的合同、账本,是他们所有罪恶的证据。

窗锁老旧,我用刀尖轻轻撬动,一声细微的脆响过后,窗户应声推开。翻身进去,鼻尖充斥着纸张霉味与油墨气息,木架上满满当当堆着一沓沓文件。

我快速翻找,把所有能证明他们谋财害命的单据全部塞进随身布袋,又顺手打翻墙角堆放的煤油,沿着客厅外墙根淋出一条细细的油迹。

火焰能毁掉一切,也能将所有肮脏公之于众。

做完这一切,我顺着后院矮墙翻出裴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宅子,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裴超元,周宁安,裴阳江。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