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润玉求娶
布星台典礼后的第三日,润玉携聘礼踏入了水神府。
消息传到东厢房时,沈霜华正在跟锦觅学编红绳。她答应润玉替他重新编一根,可她的手指拿惯了捣药杵和采药镰,捏起丝线来笨拙得不像话,编了拆、拆了编,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编出来的红绳依旧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酒的小蛇。锦觅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说姐姐你这双手还是适合给人扎针,不适合做女红。
然后仙侍便来报了。
“大小姐、二小姐,夜神殿下驾临水神府,携了……携了聘礼。”小仙侍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兴奋,显然是一路从正门飞奔过来的。
锦觅手里的丝线团骨碌碌滚到了地上,她张着嘴愣了半晌,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沈霜华。沈霜华依旧坐在原位,手里捏着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神色看起来与平日没什么两样。可锦觅注意到,她的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那一下极轻极快,若非锦觅正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发现。
“姐姐,”锦觅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夜神殿下这是要正式提亲了!你猜爹爹会不会答应?”
沈霜华没有回答。她将红绳搁在膝上,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她想起那夜在璇玑宫书房外偷听到的对话——润玉对洛霖说,“我不会负她”。那时候他们是私下交谈,承诺的重量只有三个人知道。而今日,他带着聘礼堂堂正正地走进水神府的大门,便是要将那夜的承诺公之于众,让六界都来做个见证。
“去看看。”她站起身来,将膝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收入袖中,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锦觅立刻跳起来跟上,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妆奁里翻出那支暖玉莲花簪仔仔细细地插在发间,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小跑着追了出去。
水神府正厅,洛霖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盏。他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的正袍,神色比上朝时还要严肃三分。他的目光落在厅中那十八抬聘礼上——不是寻常的金银珠宝,润玉送来的每一件聘礼都暗藏深意。
第一抬是北极冰渊下的万年寒晶,拳头大小的一块便抵得上整座水神府的库房,是修炼水系术法的至宝。第二抬是东海龙宫珍藏的鲛绡,薄如蝉翼却刀枪不入,是制作护身甲的绝品材料。第三抬是一整套上古星盘,以陨铁为基、星辰为引,价值不在灵石,而在其象征——夜神将星夜之力的一部分赠予了水神府。
后面的聘礼更是琳琅满目,有天南地北的灵药仙草,有凡间早已失传的孤本典籍,甚至还有一整套以星辰之力淬炼的银针——那是送给沈霜华行医用的。每一件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件都恰到好处地贴合了水神府或沈霜华的需要,绝非临时搜罗的仓促之物。
洛霖将目光从聘礼上收回来,看向站在厅中的润玉。夜神殿下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正袍,袍上用银线绣着星辰纹样,腰间佩着那枚刻着“宁”字的玉佩,整个人如同一柄被月光淬炼过的剑——清冷、笔直、锋芒内敛。
“润玉,”洛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的审视,“你今日携聘礼前来,所为何事?”
润玉双手交叠于身前,向洛霖郑重行了一礼。那礼数规整得无可挑剔,却又不卑不亢,毫无谄媚之态。
“晚辈润玉,今日登门,恳请水神仙上将长女沈霜华许配于我。晚辈愿以璇玑宫为聘,以夜神之位为凭,护她一生周全,绝不负她。”
洛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方才新沏的,他却觉得滋味寡淡得很——不是茶不好,是他心里装着事,什么滋味都品不出来。
“你可知霜华与其他女子不同?”洛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润玉,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她体内封印着太古水神血脉的返祖之力,若封印解开,连我都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她的记忆被封,往事成谜,将来若有一日记起一切,也未必还是现在的性子。你——”
“水神仙上。”润玉打断了洛霖的话。以他的身份和礼数,打断长辈说话本是大不敬,但他没有犹豫,声音依旧清冽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些事,晚辈早已知晓。寒冰之力也好,封印之谜也好,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是晚辈与她共同面对的事。晚辈今日来求娶的,不是水神长女的身份,而是沈霜华这个人。无论她是凡人采药女还是水神长女,无论她恢复记忆后变成什么模样,都不会改变晚辈的心意。”
洛霖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润玉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极为熟悉的东西——那是将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决绝。这种决绝,他曾在自己的镜子里见过。那时他的妻子还在世,他也曾这样站在妻子父亲面前,用同样的语气说出同样的话。
他移开目光,望向厅侧的屏风。那扇屏风后面藏着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个浅蓝,一个淡青,裙摆从屏风底下露出来一小截,显然是听到了关键处忘了藏好。
“霜华,”洛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几分纵容,“出来吧。屏风后面冷,你的寒冰之体虽不怕冷,锦觅可在那儿打了好几个喷嚏了。”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锦觅压低声音的“都怪你姐姐你裙摆太大了”和沈霜华淡定的“是你先拽着我蹲下来的”。片刻后,两姐妹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锦觅揉着鼻子,不好意思地朝洛霖吐了吐舌头。沈霜华则坦然得多,走到洛霖身旁站定,目光与润玉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
“躲在屏风后面听人说话,”沈霜华面不改色地说,“确实是我的不对。”
洛霖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认错的模样,哭笑不得,随即正色道:“既然你都听见了,那爹爹便问你一句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沈霜华面前,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她的母亲——清澈、沉静,却又比她的母亲多了一份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坚韧。他心中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个女儿,他失而复得还不到一个月,现在就有人上门来求娶了。他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三年的空白补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教她水神一脉的术法,还没有来得及在每天早上醒来时告诉自己,女儿就在隔壁,不会再丢了。
可他也知道,有些缘分等不得。那个等在屏风后面的年轻人,在他缺席的三年里救了女儿的命,给了她一个可以安睡的地方,教会她重新相信别人。润玉给沈霜华的一切,恰恰是他这个当爹的最想给她却没能给成的。
“你愿意吗?”洛霖看着沈霜华,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沈霜华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润玉——他站在满厅的聘礼之间,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围绕着他,却没有一件能比他眼中的光芒更耀眼。他站在那里,一如既往地从容淡然,可她注意到他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着一层极淡的白。他在紧张。这位活了数万年的夜神,面对天帝的审视面不改色,面对朝堂的明枪暗箭从容应对,此刻却因为等她的一个答案而紧张到捏白了指节。
她从袖中取出那根编得歪歪扭扭的红绳,走到润玉面前。红绳上那颗灰扑扑的月亮石还好好地系着,只是绳子本身被她编得不太像样——有几段太松,有几段太紧,还有一处线头没有藏好,翘在外面像一个调皮的小尾巴。
“答应替你重新编的,”她拉起润玉的左手,将那根歪歪扭扭的新红绳系在他的手腕上,动作不紧不慢,与那日她在偏殿小院里替他探脉时一模一样,“手艺不好,将就着戴。”
润玉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粗细不匀的红绳,沉默了许久。十八抬聘礼,从北极冰渊到东海龙宫,从上古星盘到星辰银针,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经得起最挑剔的目光审视。可她什么都没选。她没有选那些能助她修炼的寒晶,没有选那些能护她周全的鲛绡,没有选那些能让水神府声名大振的上古典籍。她只是在满厅的奇珍异宝中,拿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红绳,走到他面前,亲手系在他手腕上。
这个举动就是她的答复。比任何言语都更响亮,比任何仪式都更郑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厅的聘礼,与洛霖对视。他什么都没说,洛霖却已经明白了全部。
“女儿大了,”洛霖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主位坐下。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压压惊,发现杯中的茶早已凉透了,又悻悻地放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挂着笑意——那笑容有三分欣慰、三分感慨、三分不舍,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水神府的规矩,求娶长女,需过三重考验。”洛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水神的威严,“不过——”他顿了顿,看着润玉,终于忍不住笑了笑,“这第一重考验,你已经过了。”
“什么考验?”锦觅好奇地从屏风旁探出头来。
洛霖抬眼看了看润玉,又看了看沈霜华,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深意:“让她点头,便是最难的一重。”
锦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沈霜华一个眼风扫过去,连忙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抖个不停。
润玉向洛霖深深行了一礼,郑重道:“晚辈必不负水神仙上所托,亦不负她。”
洛霖微微颔首。他站起身来,走到厅门前,望着庭院中那些价值连城的聘礼,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这些聘礼,府中库房怕是放不下。”
润玉微微一顿,还未来得及开口,沈霜华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那就放璇玑宫,反正到时候还要搬回去。”
满厅寂静。锦觅瞪大了眼睛,随即捂着嘴无声地笑弯了腰。洛霖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他摇了摇头,将双手背在身后,快步走出了正厅。走出老远,他的笑声才隐约传了回来——那笑声里有无奈,有纵容,也有一丝做父亲的得意。他养了个好女儿,不扭捏,不造作,心里认定了谁就坦坦荡荡地认,这一点像他,也像她母亲。
正厅里只剩下润玉和沈霜华两人。满厅的聘礼安安静静地陈列在原处,锦觅早已识趣地追着洛霖跑了出去,临走时还把门给带上了。
“你方才说,聘礼放璇玑宫。”润玉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省得来回搬。”沈霜华面不改色,转身往厅外走去。路过他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却带着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笃定,“反正你璇玑宫那么冷清,多几抬箱子还能添点人气。”
润玉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那颗灰扑扑的月亮石贴着他的脉搏,与她腰间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遥相呼应。他抬手,将红绳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嘴角弯起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
“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正厅轻声说,“那便搬回来。”
庭院里阳光正好,莲池里的睡莲开了大半,满池清香随风飘入厅中。那十八抬聘礼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却没有任何一件比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更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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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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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21章《水神考验》——水神设下三重考验:问心、问情、问命。润玉一一通过,却在第三关“问命”时,窥见了沈霜华封印深处埋藏的一段不为人知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