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锦觅的助攻

第十一章 锦觅的助攻

锦觅被旭凤拎回火神殿后，老实了不到半日。

旭凤前脚刚出门去军营巡视，她后脚便从后窗翻了出去，一路小跑着往璇玑宫的方向赶。这次她学聪明了，不走正门，也不走偏门，而是绕到璇玑宫侧面那道常年无人看守的小角门，熟门熟路地钻了进去。

这扇角门是她昨日闲逛时发现的，藏在竹林深处，门闩都生了锈，显然连润玉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道门。锦觅得意地想，往后这便是她的专用通道了。

她摸到偏殿时，沈霜华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那些从凡间带上来的草药，在璇玑宫养了几日，非但没有枯萎，反而比在凡间时长得更精神了。沈霜华一株一株地将它们摊开在竹筛上，动作仔细而轻柔，像是在照顾一群娇嫩的宠物。

“姐姐！”锦觅从廊柱后面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润玉不在附近，才一溜烟跑到沈霜华身边，“我又来了！”

沈霜华头也没抬，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旭凤不是把你抓回去了？”

“他又出门了，管不着我。”锦觅在她身旁蹲下，好奇地拨弄着一株草药的叶子，“这是什么？”

“止血草。凡间山里遍地都是，天界倒是一株也找不到。”

“天界的仙侍受伤了都用仙丹，谁会用这玩意儿。”锦觅撇撇嘴，随即又凑近了看那些草药，忽然“咦”了一声，“不过它们长得好精神啊，比花界那些娇滴滴的灵植精神多了。姐姐你是怎么养的？”

“没怎么养，就是浇水、晒太阳。”沈霜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偶尔跟它们说说话。”

“跟草药说话？”锦觅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说今天天气不错，说昨晚的星星很亮。”沈霜华说得一脸坦然，仿佛跟植物聊天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锦觅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姐姐你太有意思了。怪不得夜神殿下对你另眼相看，你们两个简直是天生一对——一个跟星星说话，一个跟草药说话，都是闷葫芦。”

沈霜华抬手作势要敲她的脑袋，锦觅灵活地往后一躲，笑嘻嘻地举手投降。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姐姐，你今日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你先别问，去了就知道了。”锦觅神秘兮兮地拉住她的手腕，“包你满意。”

沈霜华被她拖着往外走，只来得及匆匆将最后一株草药翻了个面。她看着锦觅兴致勃勃的侧脸，总觉得这个妹妹今天的笑容里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狡黠，像是背地里谋划了什么事，正等着看好戏。

锦觅带她去的不是什么稀奇的地方，而是璇玑宫后山的一片竹林。

沈霜华来过这里，只是从未往深处走。今日跟着锦觅左拐右绕，才发现竹林深处别有洞天——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有一方石桌，几张石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和两碟点心。午后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过竹林，沙沙作响，清幽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锦觅得意地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替她斟了杯茶，“是我昨天闲逛的时候发现的，觉得特别适合一个人发呆。”

沈霜华环顾四周，点了点头。这里确实好，安静、幽僻，与璇玑宫正殿的冷清单不同，是一种让人放松的、舒适的静。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喝茶呀。”锦觅端起茶杯，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唔，有点凉了。姐姐你等一下，我去换热茶来。”

她说着便端着茶壶一溜烟跑了，速度快得沈霜华连“不用了”三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沈霜华独自坐在竹林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确实有些凉了，但口感清冽，回味甘甜，倒也不难喝。她放下茶杯，闭目养神，听着风吹竹叶的声音，心情难得地平静下来。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竹林另一侧传来。

沈霜华睁开眼，便看见润玉从竹林深处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常服，袖口用银线绣着流云纹，手中执着一卷竹简，看上去像是刚从书房出来随意走走。见到沈霜华，他也微微怔了一下，脚步一顿。

“沈姑娘？”

“润玉？”沈霜华也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往锦觅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早已没了人影，“你也被锦觅叫来的？”

“……她同我说，你在此处有事寻我。”润玉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摇头，唇角的弧度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意料之中，“看来，你我的那位好妹妹，又自作主张了。”

沈霜华忍不住笑了一声。锦觅的演技实在是太差了，什么“茶凉了去换热茶”，分明是算准了时间把润玉诓过来。她都可以想象锦觅此刻躲在某根竹子后面捂着嘴偷笑的模样。

“既然来了，就坐吧。”沈霜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辜负了她的好意，回头又要念叨我们。”

润玉犹豫了一瞬，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将竹简放在石桌一角。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谁在低声私语。阳光从头顶的竹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晃动。一只不知名的小鸟落在不远处的竹枝上，歪头看了看两人，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的伤，”沈霜华率先打破沉默，“好了吗？”

“早已无碍。那日寒潭疗伤之后，火毒便再未复发。”润玉顿了顿，抬眼看她，“说起来，还未正式谢过沈姑娘。若非你那夜将我从山道上救起，润玉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你谢过了。”

“口头道谢，未免太轻。”

“那你想怎么谢？”沈霜华随意地问了一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

润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推到沈霜华面前。那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触手生温，与他腰间佩戴的那枚一模一样。玉佩上刻着一个字——“安”。

“这枚玉佩与我腰间那枚是一对。我这一枚上刻的是‘宁’，你那一枚刻的是‘安’。”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两枚玉佩之间以星辰之力相连，无论你身在何处，只需握紧玉佩默念我的名字，我便会知晓。”

沈霜华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手指悬在上方，没有立刻去拿。

“你上次已经送过一枚了。”她指了指自己腰间系着的那块刻着“安”字的小玉，“这块也是你给的，你忘了？”

“那块只是寻常护身符。”润玉端起茶杯，低头呷了一口，语气依旧淡然，“这块不同。遇到危险时，它能替你挡下一次致命攻击。”

沈霜华的手微微一顿。护身符是一回事，能挡致命攻击的玉佩是另一回事。这种法器在任何地方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宝，放在天界也绝非寻常之物。

“……这种东西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比不上你的命。”润玉说得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茶还不错这样无关紧要的话。可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沈霜华看着他，忽然想起锦觅今早说的那句话——“他对别人是客气疏离的冷，对你是凉水里放了一颗糖。”她当时没有接话，此刻却忽然明白了锦觅的意思。润玉这个人，嘴上从不说任何逾越的话，可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在逾越。替她挡在天后面前，替她命名星辰，替她送玉佩——先是护身符，再是救命符，下次怕不是要送自己的半条命。

她将那枚玉佩拿起来，握在掌心。玉质温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与她自己冰冷的掌心形成了奇异的平衡。

“那就当是回礼。”她说着，从自己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颗小小的、圆润的石头，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只在表面有一道弯月形状的白色纹路。

“这是凡间山里捡的石头，月亮石。我们凡间管这叫月亮石，不值钱，但山里的老人说，带在身上能让人不做噩梦。”她将红绳放在润玉面前的桌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扭捏，“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想来夜里也睡得不安稳。拿着吧，就当是交换。”

润玉低头看着那颗普普通通的小石头，沉默了很久。他活了数万年，收过无数奇珍异宝——天界的灵玉、魔界的玄铁、海族的明珠，任何一样都价值连城。可此刻，一枚凡间山溪里随处可见的鹅卵石，系着一根最普通的红绳，却让他觉得比世间任何珍宝都要沉重。

因为这是她捡的。是她每天走几十里山路采药时，从千万颗石头里捡起来、洗干净、揣在荷包里带在身边的。这石头上还沾着凡间溪水的清凉，沾着她那间小木屋里的烟火气，沾着三年来她独自在山间度过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你放心，”他将红绳仔细地缠在手腕上，动作轻缓得像是在系上某种誓约，“你做噩梦的时候，我也会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夜神。”他言简意赅，“夜里的神。”

沈霜华被他的回答噎了一下，随即失笑。那笑容不大，却真真切切地绽开在嘴角，连眼睛都弯了起来。她很少这样笑——不是面对锦觅时那种无奈又纵容的浅笑，也不是面对洛霖时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而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笑。

润玉看着她笑，目光微微一顿。竹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那双浅色的眸子衬得柔和了几分。他垂下眼帘，也弯了弯嘴角，带着三分纵容和七分不自知的温柔。

锦觅蹲在远处的竹子后面，捂着嘴无声地笑得前仰后合。她亲眼目睹了两人交换信物的全过程，激动得差点把自己手里的茶壶打翻。

“成了成了，”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兴奋得直跺脚，“我就说嘛，这两个人只要凑到一起，根本不需要旁人撮合。”

她决定再去厨房多拿些点心，让那两个人再独处一会儿。

竹林里的两人自然不知道角落里藏着一个“幕后推手”。沈霜华又倒了杯茶，发现茶早已凉透了，也不在意，就那样慢慢地喝着。润玉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将竹简展开，似在批阅，但沈霜华注意到，他始终停留在同一页，从头到尾没有翻过。

“你方才说，你那枚玉佩与我这一枚是一对。”她忽然开口，“那你之前那块护身符也是你随身的东西？”

润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是。”他说，没有抬头。

“两块都给了我，你自己呢？”

“我还有别的。”

沈霜华放下茶杯，看着他的侧脸。他撒谎的时候表情不会有任何破绽，但他会把视线移开，假装在忙别的事。此刻他正假装专心地看着竹简，可那竹简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揶揄。

“你这个人，哄人的功夫倒是挺差的。”

润玉抬起眼，对上她含笑的目光，耳根竟难得地浮起一层极淡的红。他没有辩解，只是将竹简卷起来重新执笔，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

“被你发现了。”

沈霜华笑得更深了些。她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凉茶饮尽，然后站起身来。

“茶凉了，人也该回去了。锦觅若是在竹林里蹲得太久，怕是腿都要麻了。”

润玉随之起身，替她将石凳推回原位，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做了无数遍。两人并肩走出竹林，阳光从头顶的叶缝间倾泻而下，将两道身影笼在一片暖金色的光芒里。方才他们相对而坐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要近，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不自在。

竹林边缘，锦觅果然从一丛竹子后面探出头来，怀中抱着新端来的点心碟子，笑得像一只偷了鸡的小狐狸。

“姐姐，茶好喝吗？”她明知故问。

沈霜华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不重，却弹得锦觅捂着额头“哎呦”一声。

“下次再耍这种把戏，我就让润玉把璇玑宫所有的小角门都封死。”

锦觅揉了揉额头，冲着沈霜华的背影吐了吐舌头，随即抱着点心碟子一蹦一跳地跟了上去。她路过润玉身边时，故意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悄悄说了一句。

“夜神殿下，不用谢我。”

润玉侧目看了她一眼，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没有平日的冷淡，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本也没打算谢你。”

锦觅撇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过河拆桥”，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沈霜华。她的笑声在回廊里回荡，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银铃，将璇玑宫万年不变的寂静敲出了一道道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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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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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12章《旭凤的态度》——火神旭凤意外在璇玑宫撞见沈霜华，两人有了一场不期而然的交谈。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火神殿下，对兄长的这位“救命恩人”似乎有着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