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锦觅入天劫

第九章 锦觅入天界

那根黑色羽毛的事，沈霜华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将那根羽毛从窗台上取下来，用一块旧布裹好，塞进了床底最深处的角落里。她不打算让洛霖知道，也不想让润玉知道。前者会自责没有保护好她，后者——以那个人的性子，怕是会把整座璇玑宫的结界再加厚三层。

她不习惯让别人替她操心。

在天后宫中，那道隔着窗纸的冰冷视线，以及那根沾着金粉的黑羽，都说明了一件事——有人不希望她留在天界。虽然她还不知道那个人具体是谁，但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被人随意丢在深山里的小女孩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

可这日午后，当她坐在偏殿窗前，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蹦蹦跳跳地穿过回廊朝她这边跑来时，她那副“兵来将挡”的淡定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姐姐——”

锦觅的声音隔着三道门传进来，清脆得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银铃。沈霜华下意识想关窗，手刚碰到窗框，锦觅的脸已经出现在了窗外，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纱。

“姐姐你怎么关窗呀？我好不容易才让旭凤送我过来的，他可凶了，一路上都在念叨我，说什么‘别给人添麻烦’‘收敛一点’——我哪里给人添麻烦了？我很讨人喜欢的好不好？”锦觅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推开窗户，双手撑着窗台，身子一翻便从窗口跳了进来，落地时裙摆旋出一朵鹅黄色的花。

沈霜华默默收回了关窗的手。关也没用，这个人翻窗比开门还熟练。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呀。”锦觅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嘻嘻地凑到她面前，“爹爹说让我多来陪陪你，说你一个人在璇玑宫太冷清了。他还说你以前最喜欢热闹，只不过现在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沈霜华被她这股自来熟的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了墙壁。

“……我不记得我喜欢热闹。”

“那你现在就当重新喜欢嘛。”锦觅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自来熟地在她房间里转了一圈，拿起案上的茶盏看了看，又放下去拨弄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嘴里啧啧有声，“夜神殿下也太不会养花了，这兰花都快渴死了。改天我从花界给你搬几盆好的来，保准开得比他这破花好看一百倍。”

“那是润玉养的。”沈霜华说。

锦觅的手指立刻从兰花上缩了回来，讪讪一笑：“其实仔细看看，这兰花也挺好看的，有一种……嗯……清冷的美感。”

沈霜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个妹妹变脸比翻书还快，怕夜神怕得明目张胆，偏又爱招惹他。

“你不用怕他。”沈霜华说，“他不吃人。”

“他是不吃人，但他会用那双眼睛看着你，什么话都不说，就那样看着你。”锦觅打了个哆嗦，“比吃人还吓人。我每次被他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小聪明全部被看穿了，可我还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馅。”

沈霜华想了想，觉得这个形容倒挺准确的。润玉确实有这种本事——不说话，不责备，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你，那双浅色的眼睛里装着千年不变的沉静，让你觉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但奇怪的是，她从不觉得那种目光让人害怕。

她只觉得那种目光让人安定。像是一池不会起波澜的水，无论你往里扔什么，它都能稳稳地接住。

“姐姐，”锦觅忽然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爹爹跟我说了，你失忆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那你现在会不会很害怕？一个人到了天界，什么都不认识，谁都不记得。”

沈霜华沉默了一瞬，才摇了摇头。

“还好。我在凡间也是一个人。习惯了。”

锦觅看着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心疼。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凑近了挽住沈霜华的胳膊，将脑袋靠在她肩上。

“以后就不是一个人啦。”她说，“你有爹爹，有我。虽然我这个妹妹来得有点突然，但我保证，我会努力让你觉得有妹妹是一件好事。”

沈霜华低头看着锦觅靠在她肩头的脑袋，那一头乌黑的发丝蹭着她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她没有推开。她发现对这个妹妹，她真的很难推开。

“我该叫你什么？”沈霜华问。

“叫锦觅就好啦！要不叫小锦也行，叫觅儿也行——”锦觅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仰起脸来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要不你就叫我‘妹妹’吧。我活这么大，还没人叫过我妹妹呢。”

沈霜华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拗不过心底那股莫名的触动。

“……妹妹。”

“哎！”锦觅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大得像是开了一整园的昙花。她将沈霜华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她身上，“姐姐，我跟你说，天界可好玩了，明天我带你出去转转。你不知道吧，南天门外有条天河，河里能捞星星——”

沈霜华听着锦觅叽叽喳喳地说着天界的种种趣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这个妹妹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不管不顾地闯进她的生活，将她那间冷清的房间塞满了声音和笑容。

她忽然觉得，有一个妹妹，好像确实不是一件坏事。

璇玑宫的回廊上，润玉负手而立，远远望着偏殿的方向。锦觅的笑声隔了老远都能听见，清脆得像一把撒在冰面上的豆子，噼里啪啦地跳个不停。

“锦觅仙子来了？”他问身旁的仙侍。

“是，已经待了一个时辰了。”仙侍躬身回答，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沈姑娘今日笑了好几次。”

润玉眉眼不动，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侧头对仙侍吩咐了一句：“去水神府走一趟，请水神送些沈姑娘幼时爱吃的东西过来。锦觅仙子在此，也好替她备些爱吃的点心。”

“是。”

仙侍领命而去。润玉继续往前走，走到转角处，忽然听见锦觅的声音从偏殿那边飘了过来。

“姐姐，你觉得夜神殿下怎么样？”

他的脚步顿住了。

紧接着是沈霜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这个人啊！长得好看吗？性子好不好？你喜不喜欢他？”

润玉站在转角处，背靠着冰凉的玉石墙壁，垂下眼帘。他不该偷听。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以他的修为，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可他没有动。他甚至微微侧过头，等着那个回答。

沈霜华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平稳地响起：“他很好。”

润玉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就三个字？‘他很好’？”锦觅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姐姐你好歹多说两句嘛。”

“说什么？”

“说他哪里好呀，怎么个好法呀，是温柔还是体贴还是长得好看——”

“都很吵。”沈霜华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怎么跟我婆婆似的。”

锦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正色道：“我可是认真的。夜神殿下那个人吧，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但我总觉得他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对别人，是那种客气疏离的冷。对你——怎么说呢，就像一杯凉水里放了一颗糖，看着还是凉的，但尝起来是甜的。”

沈霜华没有回答。

润玉也没有再听下去。他无声地退开几步，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房，将门轻轻合上。他在书案前坐下，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篆字上，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耳边还回荡着那句平平淡淡的“他很好”。

三个字，不多不少。可从沈霜华嘴里说出来，这三个字的分量比旁人说的千言万语都要重。因为她从不奉承人，连对水神都没说过几句软话。她说好，便是真的好。

润玉垂下眼帘，唇角弯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锦觅在璇玑宫待到日落西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她跟沈霜华约定，明天带她去天河捞星星，后天去蟠桃园偷桃子，大后天去花界看花海——日程排得比天帝还满。

沈霜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站在宫门口目送她蹦蹦跳跳地走远。锦觅走出老远又回过头来，朝她用力挥了挥手，喊了一声“姐姐明天见”，然后被旭凤拎着后领拖走了。

璇玑宫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沈霜华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明明锦觅来之前，她已经独自在这座宫殿里住了好些日子，从未觉得冷清。可现在锦觅走了，那热闹的余温还在空气中微微荡漾，反而衬得这座宫殿愈发空旷。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有人陪伴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润玉那种安静的、不声不响的陪伴，而是锦觅那种闹哄哄的、不管不顾的、将整个房间塞满了声音和笑声的陪伴。两种陪伴，她说不上来更喜欢哪一种，但她知道，今天是她来天界之后最开心的一天。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霜华回头，看见润玉端着一碟点心站在几步之外。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披散在肩头，比平日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闲适。

“晚膳你没吃几口。”他将点心递给她，“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还热着。”

沈霜华接过碟子，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糕确实还热着，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她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好吃”。

润玉看着她这副饿了三天的吃相，默然片刻，转身又去给她倒了杯茶。

“锦觅仙子，”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很有精神。”

沈霜华差点被桂花糕噎住。她灌了口茶将糕点顺下去，抬头看润玉。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很有精神”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带着三分无奈三分头疼。

“你嫌她吵？”沈霜华问。

“并非嫌弃。”润玉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她来了以后，璇玑宫确实热闹了不少。”

“你管那叫热闹？”沈霜华挑眉，“你方才躲书房里一直没出来，别以为我没发现。”

润玉被戳穿了也不辩解，只是替她将空了的茶杯续满，语气依旧淡然：“她在的时候，你笑得更多。我出来与否，并不重要。”

沈霜华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桂花糕，忽然觉得这块糕点的滋味变得有些复杂。香甜还是香甜，可甜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有人往糖里悄悄掺了一点点盐，不仔细品根本尝不出来，可一旦尝到了，就再也忽视不了。

“你这人，”她说，“说话怎么总拐弯抹角的。”

“在下只是陈述事实。”

“你陈述事实的方式就是把真心话藏在正经话里头，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心哪句是正经。”

润玉沉默了一瞬。

“那你分得清吗？”他忽然问。

沈霜华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浅色的眸子。月光从回廊外洒进来，将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清冷中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她发现自己分不清。

不是因为他不真诚，而是因为他藏得太好。好到连他自己都未必分得清，哪一句是客套，哪一句是真心。

“分不清。”她老实承认，随即又捏起一块桂花糕，“所以我都当真心话听。”

润玉怔了一瞬。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将目光移向回廊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唇角那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那便都当真心话吧。”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霜华没有追问。她靠在回廊的柱子上，一口一口地吃着桂花糕，望着头顶那片与凡间截然不同的星空。锦觅走了，璇玑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可今晚的宁静与往日不同。不是那种空荡荡的、让人发慌的静，而是一种踏实的、让人安心的静，像是一锅沸腾的水终于平息下来，温度却还没有散尽。

“明天锦觅要带我去天河捞星星。”她忽然开口。

“天河里有水鬼，捞不得星星。”润玉说。

“那你帮我转告她。”

“……你自己为何不说？”

“我说了她不会死心，你说她才信。”

润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叹了口气。

“好。”

一个字，却让沈霜华忍不住弯了嘴角。她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偏殿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润玉一眼。

“那点心，”她顿了顿，“以后可以多做点。”

润玉微微挑眉。

“锦觅明天可能还会来，”沈霜华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多做些桂花糕备着，省得她又说我面黄肌瘦，被你虐待。”

润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没有移开目光。回廊里只剩他一个人，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摆动。他低头看着碟子里仅剩的一块桂花糕，伸手拈起来，放进了嘴里。

很甜。

他不太习惯这种甜，但还是慢慢地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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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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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10章《旭凤现身》——火神旭凤为寻找锦觅来到璇玑宫，与沈霜华初次正式会面。火神对这位突然出现的水神长女充满了审视与好奇，而润玉察觉到旭凤的存在后，警惕地收紧了布在偏殿周围的星辰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