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后忌惮
水神洛霖在璇玑宫住到第七日的时候，天界开始有人坐不住了。
最先传来的是一纸请柬。天后宫中设宴，邀水神与夜神共赴，说是近日天界无事，难得两位神君都在，正好一叙。请柬写得客气周到，挑不出半分毛病，连润玉看了都只是淡淡地搁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
洛霖却看着那纸请柬，许久没有说话。他比谁都清楚天后的性子。荼姚从不会无缘无故请客，她的每一杯酒、每一句寒暄，背后都藏着算计。更何况，她偏偏挑这个时候——他刚找到沈霜华，刚在璇玑宫住下，请柬便到了。
他不相信这是巧合。
“你可以不去。”润玉见他盯着请柬看了许久，淡淡道。
“不去反倒显得心虚。”洛霖将请柬合上，神色平静，“她若真想查什么，躲是躲不掉的。”
润玉没有再劝。他转身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偏殿的方向。沈霜华今日没有出来，说是昨夜没睡好，想多躺一会儿。他没有去打扰她，只是吩咐仙侍在偏殿外多加了一道星辰结界。
那是他亲手布下的。除了他和洛霖，任何人踏入偏殿百步之内，他都会第一时间知晓。
“你打算何时告诉她真相？”润玉忽然问。
洛霖沉默了一瞬。
“再等等。她的封印刚松动，若一下子将往事全盘托出，我怕她承受不住。”
“天界不会等。”润玉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与洛霖对视，“水神应该比我更清楚，天后已经起疑了。与其让她从别人口中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你亲自告诉她。”
洛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不忍心。他的女儿好不容易对他露出了第一个笑容，他舍不得这么快就将那些阴暗的往事摆在她面前，让她重新背上本不该由她承担的重负。
“再给我几日。”他说，“至少，让她先认了我这个父亲。”
润玉没有再说什么。他理解洛霖的心情，但他也知道，天界不会因为一个父亲的不忍便停下它运转的齿轮。
当日下午，又来了第二件事。
这一回不是请柬，而是一个人。
锦觅。
锦觅是被旭凤半拖半拽地带到璇玑宫的。说是“带”并不准确，准确地说，是旭凤在前面走，锦觅在后面一蹦一跳地跟着，嘴里还叼着一串不知从哪摘来的灵果，完全没有半分来璇玑宫拜访的自觉。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歪歪扭扭地挽在脑后，簪着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误闯天界的蝴蝶，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热闹劲儿。
“旭凤旭凤，你说夜神殿下请我们来做什么？是不是璇玑宫的昙花开了？我听说夜神大殿种了一园子的昙花，三千年了从不让外人看——哎，他不会是想给我看吧？那我可太荣幸了——”
旭凤被她念叨得额角青筋直跳，加快了脚步。
“是水神要见你。”
“水神？水神找我做什么？”锦觅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大惊失色，“难道是我上次偷摘他府上灵果的事被发现了？那果子也不好吃啊，酸得要命，我咬了一口就扔了——”
旭凤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锦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吐出两个字：“到了。”
锦觅抬头，璇玑宫的匾额就在眼前。她第一次来这座天界最偏僻的宫殿，好奇地四下张望，嘴里还不消停。
“这地方比我想象的大多了，就是冷清了点。夜神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不害怕吗？”
旭凤没有理她，径直踏入宫门。锦觅撇撇嘴，小跑着跟了上去。
偏殿里，沈霜华正对着镜子梳头。
她今日起得晚，连早膳都错过了，这会儿正胡乱用一根银簪将头发绾起来，手法粗糙得连仙侍都看不下去，忍不住上前想帮她重新梳。
“不必了，这样就行。”沈霜华摆摆手，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黄衣少女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一串啃了一半的灵果。她的目光在沈霜华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就是夜神从凡间带回来的那位姑娘？长得好漂亮啊！”
沈霜华还没来得及开口，锦觅已经三两步蹦到她面前，将手中的灵果往她手里一塞。
“给你尝尝，很甜的。我从旭凤那里顺来的，他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我才分给你一颗，你可别说出去。”
沈霜华低头看着手中那颗圆滚滚的灵果，又抬头看看这个自来熟的少女，沉默了一瞬。
“你是？”
“我叫锦觅。”少女拍了拍手上的果渍，笑盈盈地伸出手，“不好意思啊，门推得有点猛。我就是太好奇了，想早点见到你。”
沈霜华握住了那只手。锦觅的手很暖，五指纤细柔软，握上来时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亲昵。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沈霜华觉得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有一种奇异的酥麻感沿着手臂往上蔓延，像是在冰封的湖面上忽然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而锦觅的反应比她更明显。她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看沈霜华的脸，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
“你……你的手好凉。”她喃喃道，随即皱起眉头，“但是好舒服。像是……像是夏天里摸到了一块冰。”
沈霜华松开手，看着锦觅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方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太奇怪了，她从未对任何人有这样的反应。那种奇异的亲近感，仿佛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
重逢。
“锦觅。”洛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回头。洛霖站在门外，身旁还站着旭凤和润玉。他的目光在沈霜华和锦觅之间来回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水神仙上！”锦觅见到洛霖，立刻换上了一副乖巧的表情，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好久不见，您身体可好？”
洛霖看着她这副故作端庄的模样，忍俊不禁，随即又正色道：“锦觅，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要告知于你。”
锦觅眨了眨眼，看看洛霖，又看看旁边的沈霜华，忽然福至心灵。
“她也是您的女儿？”她脱口而出。
洛霖点了点头。
锦觅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沈霜华，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三遍，眼睛瞪得溜圆。
“我有个姐姐？！”她指着沈霜华，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个姐姐？！”
“这事说来话长。”洛霖叹了口气，“你自小便不知她的存在，是因为……”
“太好了！”锦觅压根没听他说完，已经扑上去一把抱住了沈霜华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她身上，笑得眉眼弯弯，“我有姐姐了！旭凤你听见没有？我有姐姐了！以后谁再敢欺负我，我就让我姐姐揍他！”
旭凤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
沈霜华被锦觅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她从未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拥抱过，那种不加任何掩饰的喜悦扑面而来，让她一时招架不住。
可她也没有推开锦觅。
这个少女的身上有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像是冬日里的一捧炭火，靠近了便会忍不住想多待一会儿。
“你先放开我。”沈霜华艰难地说。
“不放。”锦觅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仰起脸来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你从哪里来？你喜欢吃什么？”
沈霜华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晕眼花，还没来得及回答，润玉的声音便从旁边淡淡响起。
“锦觅仙子，”他缓步走到沈霜华身侧，不着痕迹地将她从锦觅的熊抱中解救出来，“沈姑娘昨夜没有休息好，今日精神不济。你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不妨改日。”
锦觅看了润玉一眼，又看了沈霜华一眼，那双灵动的眼睛转了转，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夜神殿下这是在心疼我姐姐？”
润玉面不改色：“在下只是尽地主之谊。”
“是是是，地主之谊。”锦觅笑嘻嘻地松开沈霜华，后退一步，朝润玉挤了挤眼睛，“那姐姐就交给夜神殿下照顾了，我这做妹妹的就不打扰了。”
沈霜华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一句“姐姐”叫得比一句顺口，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来。她转身往门外走去，丢下一句：“你们聊，我出去透透气。”
锦觅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凑到润玉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夜神殿下，我姐姐是不是害羞了？”
润玉望着沈霜华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只是不习惯。”他说，“你多来几次，她便习惯了。”
旭凤站在角落，看着润玉那个稍纵即逝的微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认识润玉数千年，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种神情，像是冰封了一万年的湖面，终于被人投下了一颗石子。
天后宫中的夜宴设在当晚，水神与夜神都赴约去了。璇玑宫里只留下沈霜华一个人，还有一队被润玉临时调来守卫的星辰卫。
沈霜华独自坐在偏殿窗前，望着窗外的星空发呆。那只茶盏放在她面前的案上，底部歪歪扭扭的小山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她拿起茶盏，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刻痕。
爹爹。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依旧有些陌生。可洛霖这几日的陪伴，已经让她渐渐卸下了心防。他不逼她，不催她，只是每日来坐一会儿，有时带一盒点心，有时带一本旧画册，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她一眼便走。
他看她的眼神，是藏不住的。那种小心翼翼、既欢喜又愧疚的眼神，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沈霜华将茶盏放回案上，站起身来想给自己倒杯水。刚走到桌边，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窗外有人。
不是仙侍，也不是星辰卫。那些人如果靠近，会有脚步声。可此刻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可她分明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冰冷、锐利、审视的目光，穿透窗纸落在她身上，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无声地吐着信子。
她全身的汗毛倒竖起来，体内的那股寒气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百骸。她猛地转身，一把推开窗户。
窗外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穿廊而过，吹得竹林沙沙作响。月光洒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可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黑色的羽毛。
沈霜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根羽毛。就在她的指尖触及羽毛的那一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沿着手指直窜上来，与体内的寒气狠狠撞在一起。
她闷哼一声，猛地收回手。指尖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黑色冰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手背上蔓延。
她咬紧牙关，调动体内那股寒冰之力去抵抗。白色的光芒从指尖泛起，与黑色冰霜绞杀在一起。片刻后，黑色冰霜终于被逼退，化作几缕黑色的烟气消散在空气中。
沈霜华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脸色有些发白。
那根羽毛还静静地躺在窗台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黑色光泽。她看清楚了，那不是普通的羽毛。羽毛的根部沾着一点金色的粉末，在夜色中隐隐发光。
那金色粉末，与天后宫中凤座上镶的金箔一模一样。
沈霜华不认得这金色粉末的来历，但她认得方才那道视线的含意。
那是杀意。
有人在警告她，警告她这个不该出现的人，趁早消失。
她缓缓关上窗户，将那根黑色羽毛夹在窗缝中。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感受着指尖残留的阴寒刺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来璇玑宫的第一天，润玉说，这里很安全。
现在她知道，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这座宫殿，和他一样，看似清冷孤绝，实则四面楚歌。
而她，似乎正站在漩涡的正中央。
夜色渐深。沈霜华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她没有去床上躺着，只是抱膝靠在墙角，手中握着润玉给她的那块玉佩，拇指反复摩挲着上面那个小小的“安”字。
窗外又起了风。竹林沙沙作响，偶尔夹杂着几声夜鸟的低鸣。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安静。
可她知道，那个人还在。
那个人没有离开，只是退到了更远的地方，用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
等着她露出破绽，等着她掉以轻心。
等着她再一次——
被这个世界狠狠撕碎。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在黑暗中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
三年前她能在深山里活下来，三年后她就不会在宫殿里任人宰割。不管那个在暗处窥视她的人是谁，都别想再将她推出属于她的人生。
天后宫中，觥筹交错。
洛霖端着酒杯，与荼姚虚与委蛇地寒暄着。天后今日格外殷勤，敬酒布菜，仿佛与他是多年不见的老友。可她的每一句话都藏着暗箭，旁敲侧击地打听着沈霜华的来历。
“听说水神近日在璇玑宫住得甚为惬意，”荼姚拈起酒壶亲自为他斟满，笑容温婉得体，“本宫还听说，宫中多了一位凡间来的女子？”
洛霖神色不变，接过酒杯淡淡一笑：“是本君流落在外的故人之女，巧遇重逢，暂居璇玑宫。”
“故人之女？”荼姚眉眼弯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本宫倒是不知，水神还有这等故人。”
“六界之大，不为人知的缘分多了。”洛霖与她对视，目光坦坦荡荡，“天后娘娘日理万机，岂会事事尽知。”
荼姚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
“那是自然。”她举杯抿了一口酒，垂下眼帘时，瞳孔深处掠过一道极冷的厉光。她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殿外某个方向，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与此同时，润玉坐在席间，始终一言不发。他端着一盏清茶，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中，那双浅色的眸子平静无波，仿佛对眼前的觥筹交错毫无兴趣。
可他的手指，却在桌下无声地掐了个诀。
一道极细的星辰之力从他指尖射出，无声地穿过天后宫的层层结界，划过夜幕，径直飞向璇玑宫的方向。
片刻后，那道星辰之力回来了，带回了他想要的信息。
偏殿外有人靠近过。
不是仙侍，不是星辰卫。
是一道陌生的灵力痕迹——阴寒、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色光芒。
润玉的眸光沉了一瞬。他面上依旧不露分毫，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道脆响淹没在觥筹交错之中，无人注意。
可在璇玑宫偏殿的窗外，数百盏星辰结界在同一瞬间无声地亮了起来，将整座偏殿笼罩在一片幽蓝色的星光之中。
没有任何人能再靠近。
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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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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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9章《锦觅入天界》——锦觅被正式接回天界，与沈霜华同住璇玑宫。姐妹俩的相处日常让冷清的璇玑宫多了几分热闹，而锦觅的古灵精怪也让润玉颇感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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