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抱着卿妩走进主帐时,蒙恬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帐内燃着三盏铜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亮。
行军榻上铺好了被褥,是蒙恬让人从公子府邸取来的,用的是扶苏平日用的那套,细麻布的褥子,粗麻布的被面,洗得发白但干净柔软。
扶苏将卿妩轻轻放在榻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将边角掖好,然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微凉,不是发烧的那种凉,而是灵力枯竭后的虚寒。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转身对跟进来的亲兵说了一句“拿个手炉来”,亲兵领命而去。
蒙恬站在帐门口,手中还握着那卷竹简。
他没有进来,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此刻扶苏心中最重要的是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而不是他手中的矫诏。
他在帐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直到看见扶苏从榻边站起身来,将手炉塞进卿妩的被子里,然后转过身面朝帐门,他才掀帘走了进去。
“公子。”蒙恬将竹简双手捧上,“这是从那密使身上搜出来的。”
扶苏接过竹简,没有立刻打开。
他低头看着那卷被火漆封缄的竹简,火漆上盖着印章的痕迹——那是秦始皇的玺印,他见过无数次,在父皇的诏书上,在朝堂的公文上,在那些决定大秦命运的文书中。
但这个印记他不用细看就知道是假的,因为真的玺印盖下去时,火漆上会有一种特殊的裂纹,是那枚传国玉玺独有的纹路,仿制不了。
“人在哪里?”扶苏问。
“地牢。”蒙恬说,“臣亲自押过去的,三个人分开关,彼此听不见对方说话。臣已经让人看住了,没有公子和臣两个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扶苏点了点头,将竹简握在手中,转身走向帐门。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卿妩。
她还在昏迷中,面色白得像纸,手炉在她被子里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将被子的一角烘得微微鼓起。
她的呼吸比方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很轻,轻到不仔细看几乎感觉不到胸腔在起伏。
“找个人守着她。”扶苏对蒙恬说,“不要离开。”
蒙恬点了点头,叫来自己的一个亲兵——是个女的,军营里少见的伙房女佣,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嫂,四十来岁,手脚麻利,心细嘴严。
赵嫂进了主帐,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卿妩的脉,点了点头说“脉象虽然弱,但还算平稳,应该不会有大碍”。
扶苏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背微微松了一分,然后大步走出了主帐。
地牢在军营东北角,原是储存粮草的地窖,后来被改成了临时关押俘虏的地方。
入口是一个窄小的木门,门板上钉着铁条,门口站着两个持戟的士兵,见扶苏和蒙恬来了,立刻行礼让开。
蒙恬亲自推开木门,侧身让扶苏先进。
地牢里的空气潮湿而浑浊,混着霉味、铁锈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气息。
墙壁上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着,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扭曲。
扶苏沿着狭窄的通道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隔着木栅栏看见了那个人——赵高的心腹密使,此刻正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麻布,蜷缩在墙角。
扶苏对蒙恬点了点头。蒙恬走上前,打开牢门,将那密使嘴里的麻布扯了出来。
密使抬起头,看见扶苏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因为被抓,而是因为抓他的人是扶苏本人——这意味着扶苏早就知道他会来,早就知道矫诏的事,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从始至终都在明处。
“谁派你来的?”扶苏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密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出声。
“我问你,”扶苏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依旧很平,“谁派你来的?”
密使的眼睛不敢与扶苏对视,目光在地面上游移着,像是在寻找一条不存在的出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是……是赵高大人。”
“还有谁?”
“胡亥公子。”密使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李斯丞相。”
扶苏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卿妩的吐纳功法在这一刻再次起了作用——他将那口浊气沉到丹田,将胸腔里翻涌的愤怒压了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从脸上看不出一丝痕迹。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密使脸上,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刺骨的寒。
“诏书的内容,是谁拟的?”
“赵高大人拟的。”密使的声音开始发抖,“胡亥公子过目了,李斯丞相……李斯丞相盖的玺印。”
扶苏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片刻,又问:“父皇现在在哪里?”
密使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得几乎听不见:“陛下……陛下已经……驾崩了。”
地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墙壁上的水珠滴落的声音,能听见密使牙齿打战的细微声响。
扶苏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像潭水一样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空洞而茫然,像是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了所有可以失去的东西。
父皇驾崩了。
那个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那个从小对他严格要求、从不轻易夸奖他的人,那个在他上书劝谏后勃然大怒将他贬到上郡的人,那个在他离开咸阳时甚至没有出来送他的人——走了。
扶苏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背对着密使。他的背影在火把的光中显得格外修长,也格外孤独。
蒙恬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安慰不需要给,因为给不了。
扶苏在密使面前站了很久,久到火把烧下去一截,久到地牢外面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他一直没有说话,蒙恬也没有催他。
密使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扶苏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空洞和茫然,而是换了一种更冷、更硬、更锋利的东西。
他伸出手,蒙恬立刻将那卷竹简递到他手中。
扶苏解开火漆,展开竹简。
火光映在竹简上,将那十六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滋味。
看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竹简的边缘刺进他的掌心,血丝渗了出来,他浑然不觉。
“朕巡天下,求长生不得。今命公子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
没有“赐死”两个字,但比“赐死”更狠。让他回咸阳,让他自投罗网,让他在赵高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挣扎求生。
如果他信了这道诏书,如果他真的回了咸阳,等待他的不是父皇的灵柩,不是继承大统的诏书,而是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直到他流血而亡。
扶苏将竹简慢慢卷好,握在手中。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竹简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捏碎。
“赵高。”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刀刃般的冷意。
“胡亥。”第二个名字,声音比第一个更低,但更冷。
他没有念李斯的名字,因为李斯不值得他念。
蒙恬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得像是戴了一张青铜面具。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像是在反复确认剑还在、自己还能拔剑、还能杀人。
“公子,”蒙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扶苏能听见,“不能坐以待毙。”
扶苏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看着火漆上那道伪造的玺印痕迹,看着那十六个写满了阴谋和杀机的字。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卿妩的面容——她在月光下对他说“九成”时的笃定,她在胡杨林中布阵时苍白的脸色,她在他怀中昏迷前嘴角那个浅淡的、让他心碎的笑容。
她为他布了阵,耗尽了灵力,替他截下了这道要命的矫诏。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现在轮到他了。
“回主帐。”扶苏说。
蒙恬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地牢。
身后的密使被重新塞上麻布,关回了牢房。
地牢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封存了。
主帐内,卿妩还没有醒。
赵嫂还坐在榻边,手炉换过了两次,被子里的热气一直保持着。她见扶苏进来,站起身来行了一礼,低声说“卿姑娘的脉象比方才稳了一些,应该快醒了”。
扶苏点了点头,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卿妩的额头——没有之前那么凉了,手炉的热气起了作用,她的体温正在慢慢恢复。
他坐在榻边,手中还握着那卷竹简,就那么坐着,看着卿妩苍白的脸。蒙恬站在帐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卿妩的眼睫颤了一下。
扶苏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又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看见的是扶苏的面容——温润如玉,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眼底有青黑的痕迹,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几年。
“公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比他的凉得多,他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将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她。
卿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握着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握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后怕。
是那种差点失去什么重要东西之后,回过头来才感到的、迟来的恐惧。
“密使抓到了吗?”卿妩问。
“抓到了。”扶苏的声音有些哑。
“诏书截了吗?”
“截了。”
卿妩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扶苏看见了。
他看见她嘴角那个弧度时,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激。
这个女人,这个被他连累得灵力枯竭、昏迷不醒的女人,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的身体如何,而是问他事情办妥了没有。
“卿妩。”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民女在。”
“诏书上的内容,是让我回咸阳主持丧事。”扶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道普通的公文,“父皇已经驾崩了。赵高和胡亥、李斯合谋,封锁了消息,矫诏骗我回咸阳。”
卿妩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他的手。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和那条细长的剑疤,能感觉到他的脉搏——比平时快了很多,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悲伤在血液里奔涌。
“公子打算怎么办?”她问。
扶苏看着她,没有说话。
卿妩挣扎着坐起身来,赵嫂赶紧过来扶了她一把,在她身后垫了一个枕头。
卿妩靠在枕头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公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清君侧,正朝纲。”
扶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清君侧。
这三个字在秦朝不是没有先例。
当年吕不韦专权,秦王嬴政清君侧,罢免吕不韦,从此大权独揽。
现在赵高比吕不韦更毒,胡亥比任何人都更没有资格继承大统,李斯背弃了他的法家信仰,投靠了阴谋和杀戮。
这三个人的手,沾满了秦始皇临终前的最后一道诏书的墨迹,也沾满了大秦帝国的气运。
“你说得对。”扶苏站起身,走到帐中央,面向着帐门的方向。
卿妩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曾经会因为一道矫诏就拔剑自刎,会跪在地上哭着说“父皇要我死,我不得不死”,会用最顺从的方式去迎接最残忍的命运。
但那是另一个时间线的扶苏。这个扶苏不一样。
这个扶苏会握着她的手说“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会在她昏迷时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会在截获矫诏后站起身来说——
“清君侧,正朝纲。”
扶苏转过身,面朝着卿妩和蒙恬。他的目光从卿妩脸上扫过,又从蒙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帐门口那两个持戟的士兵身上。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在铜灯的光照下发出清越的龙吟声,寒光凛冽,映着他半张被光照亮的脸。
“召集将士,”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回咸阳。”
蒙恬单膝跪地,抱拳道:“臣领命。”
他没有多问一句,没有犹豫一息。他在上郡等了两年,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卿妩靠在枕头上,看着扶苏拔剑的身影,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是浅淡的、克制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
她的灵力还没有恢复,身体还很虚弱,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需要一个人扛了。
扶苏收起剑,走到榻边,俯下身来。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虚弱的、但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星星。
“三日后,”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大军南下,直取咸阳。”
卿妩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陪你去”。
她不需要说,因为他们都知道——她会去,他会带她去。
从今往后,他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扶苏直起身,转身大步走出主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晨光涌了进来,刺眼而明亮。扶苏站在帐门外,面对着初升的朝阳,拔剑指天。
远处的军营里,号角声苍凉而悠长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传遍了整个上郡。
那是召集将士的号角。
那是大秦帝国最后一位继承人的号角。
那是一切即将改变的号角。
蒙恬从主帐中走出,站在扶苏身后。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望向南方——咸阳的方向。那里有赵高,有胡亥,有李斯,有一切将要被清算的人。
卿妩在主帐内,听着号角声,缓缓从榻上起身。
赵嫂要来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腿还有些软,头还有些晕,但她站得很稳。
她从枕边拿起那把扶苏赠她的匕首,系在腰间,两把匕首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晨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眯了眯眼,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扶苏站着的方向。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扶苏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晨光中,面色苍白但目光坚定。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出手来。
卿妩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很凉,但已经不是方才那种冰寒了。扶苏的手指收紧,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十指相扣。
远处的号角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亮。
整个上郡军营在这号角声中苏醒过来,士兵们从帐篷里跑出来,整队、列阵、备马、磨刀。
炊烟从伙房的方向升起,铁匠铺里的锤声叮叮当当地响着,马厩里的战马嘶鸣着,用蹄子刨着地面,像是知道即将有一场大战要打。
蒙恬翻身上马,策马奔过每一个营区,声音如炸雷般在晨光中回荡。
“公子有令!三日后,大军南下,直取咸阳!”
士兵们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响起,刀戟在晨光中挥舞,甲胄的铁片碰撞声汇聚成一片金属的海洋。
主帐前,扶苏和卿妩并肩站着。
卿妩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着。
晨光越来越亮,号角声越来越响,上郡的天空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高远,格外辽阔。
南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雾气,遮住了千里之外的咸阳城。但扶苏知道,那座城就在那里,那座城里有他的仇人,有他的命运,有他父亲冰冷的灵柩和他自己炽热的未来。
三日后。
大军南下。
直取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