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夜话之后,日子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说不上是哪里变了。
扶苏还是那个扶苏,每日批公文、见将领、处理军务,待人接物依旧温润有礼,进退有度。
卿妩也还是那个卿妩,每日煎药、诊脉、巡视伤兵营,见到扶苏时依旧行礼如仪,不卑不亢。
但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变了。
比如扶苏看她的眼神。以前他也看她,但那是公子看医者的目光——温和、客气、带着适度的距离。
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杯清茶里悄悄融进了一勺蜜,表面看不出变化,但味道完全不同了。
有时候卿妩正在偏厅煎药,一抬头就发现扶苏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被她发现后他也不会移开,就那么坦然地与她对视,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说——我就是来看你的,怎么了?
比如她对他的态度。
以前她叫他“公子”,语气恭敬而疏离,是医者对病人的本分。
现在她依然叫他“公子”,但那个称呼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像是这个称呼不再是身份的区别,而是一种只有她才能叫的、专属的称谓。
扶苏显然也感觉到了——每次她叫“公子”的时候,他的眼角会微微弯一下,幅度很小,但每次都有。
还有城墙上的那只手。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温暖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手,在月光下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风都换了方向,久到远处的狼嚎声消失了又响起。
谁也没有先松开,谁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站着,握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在夜风中交织在一起,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
最后是扶苏先松开的。不是抽离,而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松开,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必须。
他的指尖从她的手背上滑过,带起一阵微弱的电流,让卿妩的整个手臂都麻了一瞬。
“回去吧,”他说,声音有些哑,“风大了。”
卿妩点了点头,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布巾,重新将头发束好。
她做这些的时候,扶苏就站在一旁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束好头发后她抬起头,发现他的目光还在,便微微偏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他笑了。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卿妩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一声极轻极短的笑,像是冰雪消融时第一滴水珠落进溪流的声音。
次日清晨,扶苏天不亮就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的,也不是被号角声吵醒的。
他是自己醒来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色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是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麻布。
他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的号角声和近处的鸟鸣,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和以往的每一个都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昨夜城墙上的对话还在心头萦绕,也许是因为今天要见到那个人,也许只是因为他睡了十年来最好的一觉——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被胸闷憋醒,一口气睡到了天亮。
他起身更衣,推开窗,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和湿润。
上郡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风沙停了,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蓝色,远远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金色,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前兆。
偏厅里,卿妩已经开始准备药材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扶苏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深衣,外面没有罩袍,显得比平时单薄一些。
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没有戴冠,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年轻了许多,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世家公子,而不是那个被命运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皇长子。
“公子今日起得早。”卿妩说,继续低头整理药材。
“睡不着。”扶苏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卿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公子会认药材吗?”
“不会。”
“会切药吗?”
“不会。”
“会煽火吗?”
扶苏沉默了一息,诚恳地回答:“不会。”
卿妩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很浅,眼角微微弯起,颊边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梨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生动。
扶苏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被寒毒腐蚀了多年的空洞,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小块。
“那公子就坐着吧,”卿妩收敛了笑容,但眼角的弧度还在,“看着就好。”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开始切药。
黄芪被一片一片地切成薄片,每一片的厚度几乎完全一致,刀起刀落之间有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律。
扶苏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手中那把银光闪闪的小刀在药材间飞舞。
“卿妩。”他忽然开口。
“嗯?”
“你教我这个吧。”
卿妩的手一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
“公子要学切药?”
“不是。”扶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昨天说的那个养生功法,吐纳之术。教我。”
卿妩怔了一下,随即想起昨天诊脉时随口提了一句——她说公子的寒毒虽然清了,但身体的底子还需要慢慢调养,最好能配合一些吐纳导引之术,效果会更好。
她当时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记住了,而且大清早就来催着要学。
“公子现在就要学?”她问。
“现在。”扶苏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下一道军令。
卿妩看了他片刻,放下手中的刀,擦了擦手。
“好。”她说,“去院子里吧,屋里太窄了。”
公子府邸的后院有一块不大的空地,平时无人使用,只种了几丛翠竹和一棵歪脖子枣树。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照过来,将整块空地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色之中。
翠竹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是无数细长的手指在轻轻摆动。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泥土气息,混杂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
卿妩让扶苏站在空地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脊背挺直。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检查他的站姿,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一场重要的考核。
“公子的站姿不对。”她在扶苏身后停下来,“肩太紧了。放松,像是一块布搭在衣架上,不要用力,也不要不用力。”
扶苏试着放松肩膀,但效果不太理想。
他在咸阳宫中受过的礼仪训练太严格了,站姿坐姿都有固定的规矩,放松这个词对他来说比拉弓射箭还难。
卿妩叹了口气,绕到他面前,抬起双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按他肩膀的时候需要微微仰着脸。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清晰——白皙的皮肤,微微上挑的眼尾,清澈得不像凡尘该有的眼睛。
她的手指温热而柔软,透过深衣的布料按在他的肩井穴上,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往下沉,”她说,指尖轻轻用力,“像是有东西从肩膀往下坠,把肩胛骨拉下去。”
扶苏按照她说的去做,肩膀缓缓下沉,肩胛骨向后收拢,胸腔自然而然地打开。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通畅了许多,像是有一条被堵塞了很久的管道突然被疏通了。
“对了,”卿妩收回手,退后一步,“就这样,保持住。”
扶苏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着她走到一旁,开始示范吐纳的动作。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得很清楚——吸气时丹田鼓起,呼气时丹田内收,气息从鼻腔进入,经过咽喉、胸腔,沉入丹田,然后再缓缓呼出。
“呼吸要慢、细、匀、长,”她说,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不要急,不要憋,让气息自己走。”
扶苏跟着她做了一遍。
他的呼吸很浅,这是长年病弱养成的习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的。
卿妩听出了他呼吸的问题,又走回来,将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掌心对着他的膈俞穴。
“吸气的时候,试着让这里鼓起来。”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
扶苏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刻意将气息往下沉,胸腔鼓了起来,但后背没有动。
卿妩的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不是胸腔,是后背。膈俞穴的位置,试着把气息送到这里来。”
扶苏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公子,”卿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你是在故意做错吗?”
扶苏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表情很坦然,甚至带着一点无辜。
“我没有。”他说。
卿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分明藏着一丝狡黠,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但死不承认的小孩子。
她盯了他三息,他回视了她三息,眼神坦荡得不像是在说谎。
但卿妩知道他在说谎。
因为她能感觉到灵力在他体内的流动——那股气息明明已经下到了丹田,他却故意不让它继续往下走,只用胸腔呼吸。
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正确的吐纳方式,是他的意识在刻意阻挠。
“公子是故意的。”她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扶苏看着她,嘴角缓缓上扬。
那笑容不是城墙上的那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浅笑,而是一种更坦然的、毫不掩饰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间那道竖纹完全消失了,眼底的疲惫也被笑意冲刷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不是那个被命运碾压的皇长子。
卿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
“公子若不好好学,民女就不教了。”她说,语气比方才硬了一些,但脸上的红晕出卖了她。
扶苏收敛了笑容,但眼中的笑意还在。他重新站好,双手自然下垂,脊背挺直,肩膀放松。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捣乱,认认真真地按照卿妩教的去做——吸气,气息下沉,膈俞穴鼓起,丹田充盈。
呼气,气息上行,胸腔收缩,浊气排出。
三个呼吸之后,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热。
那不是药力的温热,不是灵力驱寒时的灼热,而是一种更自然的、从身体深处生发出来的暖意。
是他的气血在苏醒,是他的经脉在重新变得通畅,是他的身体在被遗忘了很久之后,终于重新开始运转。
“对了。”卿妩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微微鼓起的后背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这样。公子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日清晨练上两刻钟,对身体的恢复大有裨益。”
扶苏缓缓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后院,将翠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卿妩站在他面前,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她的布巾有些歪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脸上还有方才那一抹没有完全褪去的红晕,在金色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动人。
“卿妩。”扶苏忽然说。
“嗯?”
“以后每日都来教我。”
卿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接下来的日子,每日清晨在公子府邸后院练习吐纳,成了两个人的固定日程。
卯时三刻,卿妩准时出现在后院,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
扶苏比她到得更早,已经在院子里站好了姿势,等着她来纠正。有时候他的姿势是对的,她就站在一旁看着,不打扰。
有时候他是错的——或者故意做错的——她就会走过去,用她的手去调整他的肩膀、后背、手臂,掌心贴着他的身体,将正确的姿势一点一点地校准。
这些身体接触是不可避免的。
吐纳之术对姿势的要求极高,站姿差一分,气息的走向就会偏一寸。
卿妩是医者,调整病人的姿势是分内之事,她做得很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扶苏有没有多余的想法,她就不知道了。
但他每次被她调整姿势的时候都会变得很安静,不再说笑,不再故意捣乱,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他的皮肤上。
他的呼吸会变得比平时慢一些,但不是因为专注于吐纳,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卿妩感觉到了。
每次她收回手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指尖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那种热度会一直持续到她离开后院、回到偏厅,才会慢慢消散。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是医者,他是病人。
医者给病人调整姿势,是天经地义的事。
至于为什么每次调整完她的脸会红,那一定是因为晨光太亮,不是因为别的。
第七日清晨,蒙恬来公子府邸汇报军务。
他穿过前院,经过二门,正要往书房方向去,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对,公子。不是用手臂用力,是腰。腰要放松,气息才能沉下去。”
是卿妩的声音。
然后是扶苏的声音:“腰放松?怎么放松?我找不到感觉。”
“公子试着把意念放在命门穴,就是……之前施针的那个位置。对,就是那里。吸气的时候想着那里,呼气的时候也想着那里。不要用蛮力,用意念。”
“意念?”
“就是……想。不想手臂,不想肩膀,只想命门。”
蒙恬站在月门后面,看见院子里的两个人。
扶苏站在空地中央,站桩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
卿妩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腰上,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正在帮他调整姿势。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卿妩说话的时候气息会拂过扶苏的后颈。
然后扶苏动了。
不知道是真的没站稳还是故意的,他的身体忽然向前倾了一下。
卿妩本能地伸手去扶,两只手都搭上了他的腰,身体也贴了上去,脸颊几乎贴着他的后背。
“公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
扶苏稳住身体,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还贴在自己身后的卿妩。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蒙恬从未见过的、毫不设防的温柔。
“站稳了。”卿妩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红晕比晨光还要鲜艳。
“多谢卿姑娘。”扶苏说,语气正经得不像话,但眼角的笑意出卖了他。
卿妩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药材,不再理他。
扶苏看着她的背影,笑容更深了一些。
蒙恬站在月门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了三息,然后缓缓后退,无声地离开了。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看到什么新奇事物时的好奇,而是一个看着晚辈长大的长辈,在看到晚辈终于找到幸福时的欣慰。
他走过前院的时候,遇到了淳于越。
“将军见到公子了?”淳于越问。
蒙恬摇了摇头:“公子的病还没好全,不宜打扰。我晚些再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公子府邸,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晨风中清脆地响着,蒙恬骑在马上,嘴角缓缓上扬。
他想起扶苏刚来上郡时的样子——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眼底永远带着一层青黑,眉间那道竖纹像是刻进去的,怎么都化不开。
他不敢笑,不敢哭,不敢愤怒,不敢软弱,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现在的扶苏不一样了。
他会笑了,会故意做错事让人家来纠正,会用那种眼神去看一个人。
他还是那个仁德的公子,还是那个心怀天下的皇长子,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束光。
那束光让蒙恬想起很多年前,秦始皇还年轻的时候,眼睛里也有过这样一束光。
后来那束光灭了。
但扶苏的,也许不会。
蒙恬打马扬鞭,马蹄声在上郡的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也许这个被贬到边塞的公子,这个不被父亲喜欢的皇长子,这个被命运碾碎了又自己拼起来的年轻人,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又过了几日。
这一日清晨的吐纳练习结束后,扶苏没有像往常一样回书房批公文,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卿妩收拾药材。
她将练功时放在一旁的银针一根一根地擦拭干净,收入布包,动作专注而安静。
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照得柔和而温暖。
扶苏看了她很久。
“卿妩。”他终于开口。
卿妩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在两个人之间流淌,翠竹的影子在地上摇曳,远处的号角声短促而苍凉。
扶苏站在她面前,逆着光,面容半明半暗,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格外明亮,像是藏着一整片星空。
“我有东西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