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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城墙夜话

快穿:白月光他美强惨

月上中天,上郡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卿妩站在城墙上,夜风从北方的草原上吹来,裹着沙砾和寒意,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布巾,抬头望向远方——目力所及之处是一片苍茫的黑暗,天地在这里交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偶尔有几颗星星从云层的缝隙中露出来,冷冷地闪着光,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睛。

上郡的长城与她想象中的不同。

不是后来人记忆里那种巍峨壮观的模样,而是更朴素、更粗犷、更像是从大地上长出来的一部分。

黄土夯筑的墙体在月光下显得沉默而厚重,每一寸都浸透了戍边将士的血汗。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墙体的表面,黄土粗糙的质感从指腹传来,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被风沙打磨过的温度。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沉稳、从容,是经过多年礼法规矩训练出来的节奏。

不是蒙恬那种带着甲胄铁片摩擦声的铿锵步伐,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属于文人的从容。

扶苏在她身侧站定,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投向远方苍茫的夜色。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袍,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披风的一角被风吹起,在月光中翻飞如一面无声的旗帜。

发冠戴得端正,几缕被风吹散的碎发从鬓角垂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冷的光辉之中,温润如玉,遗世独立。

今夜他没有佩剑。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开口。

城墙下方是营地的灯火,零零星星地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大地上散落的碎金。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声,短促而有力,与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边塞夜晚独有的声景。

“你到上郡多久了?”扶苏先开口了,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散,但依旧清晰。

“半月有余。”卿妩答道。

“才半月。”扶苏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怎么我觉得好像已经很久了。”

卿妩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足够她从一个来历不明的游医变成军营里人人称颂的“神医”,足够她从一个陌生人变成扶苏身边唯一可以推心置腹的人。

这段时间的密度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它不可能是半个月,而应该是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扶苏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

他的目光微微放远,像是在看着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小时候,曾经以为父皇是天下最英明的人。他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修驰道——做了多少前无古人的大事。我那时候觉得,能成为他的儿子,是天底下最值得骄傲的事。”

卿妩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扶苏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不是苦涩,不是失落,而是一种被现实一点点磨掉了棱角之后的平淡,

“我开始读书,读《诗》,读《书》,读孔子的言论,读孟子的文章。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父皇做的事情,未必都是对的。”

他停顿了一下。

“严刑峻法,百姓动辄得咎。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坑杀儒生四百六十余人,天下读书人寒心……”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我说这些,不是在指责父皇。他是我的父亲,我永远不会指责他。我只是……觉得可惜。”

卿妩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五官映照得清晰而深刻。

眉间那道竖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显,像是一道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痕迹,怎么都抹不平。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泪水濡湿的亮,而是一种更沉静的、像是藏着一团没有烧尽的火焰的亮。

“公子,”卿妩轻声说,“民女虽不识几个字,但民女知道一件事——治国如同治病。病重了,不能下猛药。下猛药,病人的身子受不住,病没治好,人先没了。得慢慢地调养,用药温和一些,让病人的身体自己好起来。”

她顿了顿。

“公子仁德,是天下人的福气。”

扶苏转过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卿妩的布巾向后飘起,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

她没有去拢,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荡。

扶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重新望向远方,嘴角那个微弱的弧度还挂着,但卿妩看得出来,那不是笑。

“仁德有什么用?”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父皇喜欢的是胡亥。他带胡亥去巡游天下,让他跟在身边,教他政务。而我……”他顿了一下,“我被派到这里,监军上郡,离咸阳千里之遥。”

卿妩心中一酸。

她知道这些。

她当然知道。

秦始皇对扶苏和胡亥的态度,世人皆知——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秦始皇最后一次巡游天下时,所有的儿子里他只带了胡亥一个人。

那份偏爱,毫不遮掩,明明白白。

而扶苏,因为上书劝谏不要坑杀儒生,触怒了秦始皇,被派往上郡监军,从此远离了政治中心。

史书上写的那句“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区区十一个字,背后是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多少句没有说出口的委屈和不甘。

“公子……”卿妩开口,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扶苏不需要安慰。同情?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听他说这些话的人。

“我也曾想过,”扶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为什么他不喜欢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读的书不对?是不是我说的话不对?”

他微微摇头。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不一样。父皇信奉法家,认为严刑峻法才能治国。我读儒家,觉得以仁为本才能得民心。我们不一样,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他转过身,面朝着卿妩。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之中,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月光点燃的星辰。

“但我从不后悔。”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读那些书,学那些道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我还是会上书劝谏,还是会被贬到这里。因为那是我认为对的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妥协的事。”

卿妩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明明知道自己不被父亲喜欢,明明知道自己因此被放逐,却依然坚持自己的理念,不曾动摇,不曾后悔。这份坚守,比他的仁德更让人动容。

“公子,”卿妩的声音很轻,“民心所向,才是最重要的。”

她向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一些。

“民女行医多年,见过最底层的百姓。他们不懂什么法家儒家,不懂什么治国方略。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谁能让他们吃饱饭、不受冻、不被无缘无故地抓去修长城,谁就是好皇帝。公子的仁政,就是民心所向。”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卿妩的布巾被风吹落,一头青丝在月光下散开,如墨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她没有去捡那块布巾,就任由长发在风中飘散,发梢轻轻拂过扶苏的手背。

扶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静的、讲述往事时的从容,而是多了什么更深的东西——像是沉在河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开了表面的泥沙,露出底下真实的、温润的质地。

两人沉默了片刻。

扶苏忽然转过身,面朝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清晰。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像是一团被压制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

“卿妩。”他第一次没有称她为“卿姑娘”,而是直呼其名。

卿妩的心跳骤然加速。

“若我能登基,”扶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子里碾出来的,“必不负你。”

卿妩的呼吸微微一顿。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上写满的认真。

她知道他说的“不负”是什么意思——不是对臣下的许诺,不是对医者的感激,而是更重的、更私人的东西。

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许诺。

夜风呼啸,旗帜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苍凉而悠长。

但卿妩此刻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一声,重重地敲在胸腔里。

她低下头。

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样一份炽热的、毫不遮掩的情感。

她是昆仑墟的桃花仙,修行万年,见过沧海桑田,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无数人间的悲欢离合。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不再会被任何凡人的情感打动。

但她错了。

这个人的一句话,让她万年未动的道心起了涟漪。

“公子言重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民女只是一个医者,所做的一切都是本分。公子不必……”

“不是本分。”扶苏打断了她,声音比方才更加笃定,“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本分。没有哪一个医者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夜夜不眠,没有哪一个医者会冒着被狼群撕碎的危险去救一个人,没有哪一个医者会把自己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会把自己的命分给病人。”

卿妩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那些药丸里融入了她的灵力,知道每一次施针都是在消耗她的修为,知道那半个月来她日渐苍白的面色不是劳累而是付出。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说。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扶苏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坚定一分不少,“也不需要一个答案。你只需要记住我今天说的话,记住就行了。”

夜风又起了。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营地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着什么。

卿妩低着头,看着月光在自己脚边投下的影子——她的影子和他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她的手背。

温暖、干燥、带着薄茧——是常年在沙场上握剑的手。

扶苏的手。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覆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在触碰一样极其珍贵、稍有不慎就会碎掉的东西。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薄茧的触感从她的手背传来,带着一种与他的身份不相称的、粗糙的温柔。

卿妩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从指尖到心尖,全部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她预想的要高,比她预想的要暖。

那温度从他的掌心传到她的手背,再从手背渗入血管,顺着血液一路流向心口,将那颗万年未动的道心,烫出了一个细小裂缝。

扶苏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城墙上,夜风在身边呼啸,月光在头顶倾泻,旗帜在身后翻飞。

他握着她的手。

轻轻的,稳稳的,郑重得像是一个许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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