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把铜环从清洗液里捞出来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对。
他在青铜器修复这行干了八年,上手过的东西少说也有几百件,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锈蚀。铜环通体漆黑,纹路间嵌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更像是某种……浸染。像是金属自己从内部长出了什么。
他把铜环翻过来,看底部的铭文。
“封”“渊”。
不是战国常见的铭文格式。没有祭祀,没有祷词,没有“子子孙孙永保用”之类的套话。就两个字,刻得很深,笔划末端微微上挑,像是书写者在害怕什么,急于把这两个字刻完。
林深放下铜环,在记录本上写:“编号未定级,战国错金铜环,出土地点不详,入藏时间不详。”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
不详。全是“不详”。这件东西在博物馆的数据库里只有一条记录——“待修复”。
谁把它送来的?什么时候送来的?从哪里出土的?
没有答案。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四十。该走了。
林深把铜环放进修复台旁边的保险柜里,关灯,锁门。
走廊很长,声控灯坏了一半。他走过的地方,灯光一盏盏熄灭。
他没注意到,保险柜里的铜环正在发光。
纹路间的暗红色,像血管一样,跳了一下。
晚上八点,博物馆后门。
苏瑶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灯,开始等。
线报说今晚有人出货,东西是战国青铜器,交易地点在博物馆后门。她在这条线上盯了三个月,从几个零散的小买家一路摸上去,最近才碰到了一个叫“阿鬼”的跑腿。这个人级别不高,但嘴很严,跟了他两周,什么有用的都没抓到。
今晚是她最后的机会。
八点四十,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了巷子中段,没有熄火,车里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苏瑶拿起对讲机,刚要说话,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他经过苏瑶的车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车窗。
苏瑶没有动。
男人继续往前走,走到SUV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阿鬼。
苏瑶记下了车牌号,拿起对讲机:“目标出现,黑色SUV,车牌——”
她的话没说完。
博物馆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紧接着,整栋楼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
阿鬼从SUV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博物馆,又缩回去了。
苏瑶犹豫了零点五秒,推开车门,往博物馆跑。
姜瓷是在博物馆大厅被那声响吓了一跳的。
她在闭馆前就进来了,办了特殊审批,在展厅角落里画青铜鼎。保安清场的时候把她漏了,她也没注意时间,画到第二十张速写的时候,大厅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她抬头,看到走廊深处有一个人影在跑。
是个穿外卖服的男人,手里拎着外卖袋,一脸茫然地站在大厅中央。
“您好,请问——”江临举着手机,“客人定位定在库房,但库房在哪?我绕了半天了。”
“闭馆了。”姜瓷说。
“我知道闭馆了,但客人说——”
灯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闪得更厉害。所有的灯同时灭了,又同时亮了,但不是正常的亮——光变成了灰色,像有人在空气中泼了一层墨水,把所有的颜色都吸走了。
“操。”江临骂了一声。
走廊尽头又跑出来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手电筒,但手电筒的光也是灰色的。
“你们俩,赶紧出去。”老赵的声音很沉,“库房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姜瓷问。
“不知道。保险柜自己开了,里面那件铜环……在发光。”
四
保险柜确实是开的。
林深回到库房的时候,门是锁的,他用钥匙开的门,一切正常。但当他走到修复台旁边的时候,保险柜的门是开的。
他记得自己锁了。
铜环躺在保险柜最底层的托盘上,暗红色的纹路在跳动,像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林深蹲下来,伸手去拿。
他不应该伸手的。他是文物修复师,他知道一件东西出现异常的时候,第一原则是不要碰。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他。
指尖碰到铜环的一瞬间,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面传来的。像一个老人,又像一阵风,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齐了。”
灯光灭了。
林深站起来,转身。
库房的门是开的,门外站着五个人。
穿制服的保安老赵。背着画板的年轻女孩。拎着外卖袋的年轻人。穿卫衣的阿鬼,嘴里叼着没点的烟。还有苏瑶,她最后一个到,手里还拿着对讲机。
六个人,加林深自己,七个。
“你们怎么进来的?”林深问。
“门开着。”老赵说。
“灯灭了。”姜瓷说。
“有声音。”江临说。
“叫我来的。”阿鬼说,嘴角扯了一下。
苏瑶没说话。她盯着林深手里的铜环,眉头紧锁。
铜环在林深手里碎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就是碎了。七块碎片从林深掌心飞出去,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分别嵌入了七个人的手腕。
林深低头看。
一块暗红色的碎片嵌在皮肤里,边缘正在和血肉长在一起。不疼,但很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碎片上有数字开始跳动。
29天23小时59分。
29天23小时58分。
“这是什么?”江临的声音有点抖。
没人回答。
因为库房的墙壁正在消失。
不是倒了,不是塌了,是消失了。墙砖一块一块地变淡,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墙后面不是走廊,不是停车场,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
地面也在变。水泥地变成了青石板,空气里多了一股烧纸的味道。
“找到了。”那个声音又从脑子里面响起来。
老赵是第一个动的。他把姜瓷拉到身后,挡在她前面。
苏瑶是第二个。她把对讲机别回腰上,走到最前面。
阿鬼是第三个。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口袋,骂了一句脏话。
江临站在原地没动,腿在抖。
沈若是最后一个出现的。她从虚空中走出来,像是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刚才没人看见她。她穿着职业裙,手里拿着手机,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碎片,表情没什么变化。
“人到齐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