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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集:望雪

承君意

场景一:小院,冬

冬天又来了。今年的雪下得比去年早,腊月初就开始飘了,薄薄的一层覆在院子里,覆在七棵桃树的枝干上,也覆在廊下那盏灯笼上。沈念站在廊下,伸手拂去灯笼顶上的积雪,灯笼在风里轻轻转了一圈,落下一小片细雪。

“妹妹,今年还去看雪吗?”

殷无忧从屋里出来,裹着那件旧披风,手里拿着一小壶热酒:“去。趁雪还干净。”

沈念转头看着她,目光在她手里的酒壶上停了一下:“跟爹爹说了?”

“说了。他让我们带一包腊肉回来。”

沈念笑了一声。他拿起靠在廊柱旁的竹杖,又把那盏旧灯笼取下来,小心地擦了擦灯纱上的水汽:“那走吧。趁天没黑。”

场景二:望雪岭,暮色

望雪岭的雪比去年更厚。路上没有人迹,整座山都覆在厚厚的白里,连树木的轮廓都被雪压得柔和了。他们沿着去年的路上山,脚印在雪地里一个一个地落下去,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山下的世界和山上的世界连在一起。

他们找到那座山神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庙门比去年更破了一些,风从板缝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枯草微微晃动。沈念进去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生了一堆火。殷无忧把琴放在火边暖着,又把那壶热酒埋在火堆旁的雪地里温着。

沈念坐在火边,看着火苗:“妹妹,你说年年都来看同一座山,会不会腻?”

“山不会腻。每年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殷无忧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雪:“去年这个时候,雪还没这么大。你站的那个位置,去年还有一块突出来的石头,今年已经被雪盖住了。”

沈念也走到门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庙前那块他去年坐过的石头,已经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还记得。”

殷无忧没有回头:“我记得。”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卷起一阵细雪。殷无忧放下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火堆边,把温好的酒壶拿出来,倒了两杯。酒是温的,入口微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胸口。沈念端着酒杯,靠墙坐着,火光照着他的侧脸:“妹妹,念念在想,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殷无忧端着酒杯:“什么变成什么样?”

“老了啊。老了以后,还会不会每年都来看雪?”

殷无忧想了想:“会。只要你还能走,我还能弹。”

沈念笑了,举了举手里的酒杯:“那说好了。每年都来。”

殷无忧没有回答,但她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沈念的杯子。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清亮又极短促的声响,很快被火堆里木柴断裂的声音盖了过去。

场景三:望雪岭,夜

夜深了。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沈念提着那盏旧灯笼,走出山神庙,站在雪地里。灯笼的光把雪地照成暖黄色,和月光交织在一起。他把灯笼挂在山神庙前的枯枝上,退后几步,看着那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殷无忧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你把它挂上去了。”

“嗯。让它替咱们守着这座山。”

殷无忧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灯笼的流苏,流苏在她指尖晃了一下,又归于安静。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和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妹妹,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来看雪吗?”

“记得。”

“那时候你说,雪是静的。”

“嗯。”

“现在呢?”

殷无忧看着那盏灯笼,看了一会儿:“现在也是静的。但它会化。”

沈念没有接话。他站在雪地里,陪她一起看着那盏灯笼。月光把整座望雪岭照成一片银白色,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暖色光斑,像一个小小的岛屿。那一夜,他们没有回庙里。就在雪地里站着,看月亮,看灯笼,看远处模糊的山影。风从他们身边经过,带走了一些雪,又带来了一些。

场景四:望雪岭,晨光

天亮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沈念收了灯笼,熄了火堆,和殷无忧并肩站在庙门口,看着晨光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慢慢亮起来。雪还在下,但天色已经比昨夜亮了许多。

“走吧。”沈念说,“下山了。”

殷无忧没有立刻动。她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座被雪覆盖的山神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跟上了沈念的脚步。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雪地已经被夜风重新抹平了,脚印不见了,像是从没有人来过。但灯笼还在,还挂在晨光里。

他们走过山腰的时候,沈念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望雪岭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庙宇的屋顶露出一个模糊的檐角,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记号。

“它还在那里。”沈念说。

殷无忧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年还会在的。”

沈念转回身,继续往前走。雪落在他的肩上、发间,他没有拍掉。殷无忧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在雪地里踩出新的印痕,一左一右,一路延伸向山下。身后,那座山还在雪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下一个冬天,等着下一盏灯笼,等着还有人记得来看它。

场景五:小院,雪霁

回到小院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沈渊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们回来,放下扫帚,看了看他们衣摆上沾的雪和泥:“腊肉呢?”

沈念从包袱里拿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腊肉,递过去:“在镇上买的。不是山里打的。”

沈渊接过去,掂了掂分量:“还行。晚上煮了吃。”

沈念笑着应了一声,走进院子。殷无忧抱着琴走回琴房,把琴放好,又走出来。她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那盏旧灯笼——它还挂在廊下,灯纱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像一层细霜。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那层雪。

沈念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它还在。”

“嗯。还在。”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下去。院子里,沈渊正把腊肉挂回厨房的梁上,殷怀序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在廊下站定,看了一眼那盏灯笼和站在灯笼下的两个人,没有出声,又转身走进书房去了。

雪霁之后,天晴了。屋檐的雪开始融化,细细的水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敲出轻而密的声音。院子里那些桃树的枝干上,雪正在慢慢化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树皮——和去年的颜色一样,和更早之前也一样。它们每年都会落尽叶子,每年都会覆上新雪,每年都会在同一个春天重新抽芽。雪还会来,花还会开,路还会走下去。他们说过的话,会随着雪花和花瓣,一直落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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