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暮色沉落，月上檐角

纪府入夜之后格外静谧，回廊灯笼次第亮起，暖光浅浅铺在青石地上，树影婆娑，随风轻晃。府中众人皆已安歇，唯有南侧客院附近，尚余零星灯火

白日初见那一礼，看似寻常客套，却在两人心底各自落了痕

楚昭夜里无眠，披了件素色外衫，独自踏出闺院

她习武之人，素来眠浅，京中尘事、年少旧念，辗转心头，难以安寝。索性趁着夜深人静，沿院中长廊缓步慢行，吹一吹夜风，散散胸中沉郁

月色清寒，落满庭院

她行至无人的海棠树下，立定驻足。晚风掠过花枝，簌簌落英轻坠，无声落在肩头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步伐不急不缓，沉稳有度，绝非府中仆婢的步履

楚昭脊背微直，并未回头，心底已然知晓来人是谁

片刻，一道清挺身影停于她身后数步之遥

半晌，楚昭率先侧过身，目光平静落向他，依礼微颔首

楚昭三爷

语声清淡，分寸得体，疏淡得恰到好处

陈彦允眸色沉沉，月色落在他眉眼间，褪去白日几分温和伪装，透出几分朝堂沉淀的清冷锐利。他看着她，语声低缓温润

陈彦允楚姑娘夜深未眠？

楚昭院中微凉，出来走走

两人相距数步，立在满庭月色落英之下

无人言语，却并不尴尬

陈彦允静静看着她

他记得当年那桩未成的亲事

彼时朝中有人牵线，欲将忠烈将门遗孤配于他。旁人皆道是他身居高位、占尽便宜，唯有他心底，是真的动过期许

他见过她策马长街、身姿飒爽；见过她宫宴立侧、不卑不亢；见过她眉眼明亮、坦荡无拘

他久已动心

却万万未料，这桩旁人看来天作之合的亲事，被她毫不犹豫、未曾相见便径直回绝

旁人皆以为是楚昭年幼怕嫁、不喜权贵

唯有陈彦允清楚——

她是性子太烈、太自由，不愿被困、不愿依附、不愿将余生系于任何人、任何门第

那日听闻回绝消息，他未曾恼、未曾怨，更未曾托人再劝

他只是默然应下，顺水推舟，断了所有风声，护她清名，护她自在

只是自那以后，目光再难从她身上移开

楚昭不知他深藏的百般思虑，此刻只当眼前人是当朝重臣、暂居府中的贵客

她不欲与他牵扯过往，亦不欲流露半分不自在

故而神色始终平静无波，淡淡抬眸

楚昭三爷今夜也未安歇？传闻三爷抱病离京，既需静养，更该早些歇息才是

她刻意顺着“养病”的说辞开口，体面周全，不给彼此半分尴尬

陈彦允眸底微漾浅光

他听得出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听得出她字句里的客气疏离

他轻轻颔首，坦然顺着她的话接下，不露破绽

陈彦允京中劳顿，心神难宁，故而夜不能寐。通州夜静，尚可散心

他半句不解释自己并非抱病，半句不提朝堂凶险、不提睿昌王构陷、不提自己此番实则避祸蛰伏

朝堂风波，刀光暗箭，他一人担着便够，何须让她沾染半分

楚昭微微垂眸，掠过他眼底深藏的沉色，隐约心知，传言未必属实

他眼底清明锐利，筋骨挺拔，气度沉稳，哪里有半分久病虚弱之态

可她聪慧通透，看破不说破

官场深浅，权谋利害，本就与她无关，她亦无意深究

楚昭通州安宁，比京华清净许多，三爷在此静养，自是适宜

陈彦允目光仍凝在她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夜风听得见

陈彦允此地不止清净

还有你

后半句，他压在喉间，数年藏心，终究未曾出口

月色静静流淌，两人咫尺相对

旧议亲之事，无人提起，无人点破，却沉沉横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

片刻，楚昭微微福身，欲告辞离去

楚昭夜深露重，不便久立，昭先回房了。三爷也请早些安歇

语毕，她转身便要移步

身后，陈彦允忽然轻轻开口，一字极轻极缓

陈彦允楚姑娘

楚昭脚步微顿，不曾回头

他望着她清丽挺拔的背影，低声问道

陈彦允数年未见，姑娘……一切安好？

一句寻常问候，藏尽数年默默关注、遥遥惦念、克制隐忍

楚昭背对着他，夜风拂动她衫角

良久，她淡淡应声

楚昭安好

简单二字，一笔带过所有岁月，所有牵扯

他默然颔首

陈彦允安好便好

月色无声，花落无声，人心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