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坐在控制室角落的沙发上,双手捧着保温杯。杯壁烫手,他没松开。左耳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响盖住了大部分声音。世界被蒙上一层灰扑扑的滤镜。
“这遍不行。”
宋亚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惯有的倦意。他手指敲着调音台,节奏乱,却正好踩在张真源的神经上。
“情绪不对。”宋亚轩摘下监听耳机扔在桌上,闷响一声。他没看张真源,目光落在虚空处,“我要破碎感,不是念经。你是不是没吃饭?”
张真源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塑料瓶身被体温捂热了。这是今天第三把抗免疫排斥药,副作用是耳鸣和嗜睡。
“抱歉,宋老师。”他扯起嘴角,露出练过无数次的标准笑容,“我再试一次。”
“休息十分钟。”宋亚轩挥手,像赶苍蝇。他起身推门出去。
走廊的嘈杂涌进来,又随着关门被截断。
张真源瘫在沙发上,闭眼按住太阳穴。眩晕感漫上来,像有人往他脑浆里倒了胶水。
“哟,金牌和声老师。”
马嘉祺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黑咖啡。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他是圈内知名导演,也是宋亚轩事业上的死对头,唯一敢在这间棚里横着走的人。
“马哥。”张真源撑膝站起,点头致意。
马嘉祺没动,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手指上。“脸色这么差?宋亚轩还没给你结工资?”
“只是有点累。”
“累就对了。”马嘉祺走进来,把一杯温水顿在他面前桌上,“拿卖白菜的钱操卖白fen的心。换我早把谱子甩他脸上了,还在这当情绪稳定剂?”
水面晃动,映出张真源苍白的脸。他苦笑:“马哥说笑了,这是工作。”
“工作?”马嘉祺凑近,压低声音,“你真以为他留你是因为唱得好?圈里比你便宜听话、没一身病的,一抓一大把。”
张真源指节泛白。
“他留你,是因为你像那个人。”马嘉祺的声音像手术刀,“那个出国深造的白月光。你就是个快掉漆的人形立牌。”
耳鸣尖锐起来,像指甲划黑板。喉咙涌上腥甜,张真源咬住舌尖,用疼痛逼自己清醒。
“马哥,”他抬头,桃花眼里平静得像死水,“您剧本写得真好。”
马嘉祺盯了他几秒,没找到崩溃的痕迹。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楼下有个穿白大褂的疯子找你。”他背对着张真源,语气生硬,“说是你的主治医生。你再不下去复诊,他就上来拆了宋亚轩的棚。你知道他做得出来。”
门摔上了。
张真源站了许久,等眩晕退去。他端起水杯喝尽,温水划过喉咙,激起一阵痉挛般的刺痛。
他推门走出控制室。
走廊空荡,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路过宋亚轩的休息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亚轩,你真决定用这首曲子做主打?”一个陌生的男声,温柔,带着试探,“可这首歌不是写给他的吗?”
张真源停住脚步。
“以前是。”宋亚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打火机咔哒一声,烟草味顺着门缝飘出来,“现在只是个demo。他走了,总得有人唱。张真源的声音勉强能听。”
“勉强能听?”男声笑了,“替身嘛,哪有正版金贵。”
“闭嘴。”宋亚轩冷了声音,“别在他面前提。”
“行,不提。”男声压低,“你最近对他太狠了。脸色白得像纸,万一死在棚里……”
“死不了。”宋亚轩打断他,语气笃定,“他命硬。”
张真源站在阴影里,血液瞬间凝住。
不是勉强能听,是勉强能用。不是情绪不对,是不像那个人。他以为自己在演绎一首歌,原来只是在模仿一个幽灵。
胃部绞痛加剧,他捂住嘴,压下咳嗽。他不想让里面的人发现。
他转身朝安全出口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走得稳,没回头。
楼下保姆车旁,一个穿白大褂、外套黑色机车皮衣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张真源出来,他掐灭烟蒂,眉头皱紧。
“怎么回事?”严浩翔伸手搭上他的脉搏,指尖冰凉,带着消毒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手这么凉?在里面受刑了?”
作为顶尖外科医生,严浩翔是张真源的主治医师,也是第一个看穿他伪装的人。他说话夹枪带棒,共情力却比谁都敏锐。之前他和宋亚轩在行业交流会上起过冲突,宋亚轩嫌他说话太冲不懂规矩,他当场回怼说宋亚轩把人当耗材用迟早遭报应。两人自此结了梁子,严浩翔也从不在宋亚轩面前掩饰自己的厌恶。
张真源靠在车身上,闭眼笑道:“严医生,出诊费很贵的。”
“少贫。”严浩翔瞪他一眼,从后座拿了保温袋扔给他,“热的红豆粥,没放糖。喝完跟我去医院复查免疫系统指标。”
“不去医院。”张真源睁眼,看着窗外霓虹在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我没事。”
“张真源。”严浩翔沉了声音,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又听见那些声音了?”
车厢陷入寂静。
过了许久,张真源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泡沫:“严浩翔,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守护的东西从来不属于你,怎么办?”
严浩翔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看着副驾驶上消瘦的人,心里涌起烦躁和心疼。
“那就砸了它。”他恶狠狠地说,一脚油门踩下去,“谁稀罕破烂玩意儿。老子带你吃好的,没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张真源愣了下,低低笑起来。笑声牵动胸腔,引发一阵剧烈咳嗽。
“好,听你的。”
严浩翔的手机响了。他瞥了眼来电显示,啧了一声,按下免提。
“喂?”
“翔哥!你在哪呢?”贺峻霖的声音古灵精怪,背景音嘈杂得像夜店,“我和耀文在夜色酒吧,听说宋亚轩今晚也来?我刚黑进订座系统,把他vip包厢改成了厕所旁边那个!”
紧接着刘耀文的暴躁男声抢过话筒:“翔哥别理他!我就是看不惯宋亚轩那德行!真源哥要是在,赶紧带过来,我请客!让姓宋的看看什么叫人味儿!”
严浩翔挑眉,看了眼旁边安静喝水的张真源,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行啊。”他对着电话说,“你们真源哥需要点人味儿洗耳朵。定位发来,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张真源,语气欠揍:“你的两个小迷弟要给你撑场子。今晚不许拒绝,配合治疗。”
张真源握着保温杯的手微顿。酒吧,宋亚轩,还有那两个真心实意的朋友。
他垂下眼帘,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好。”
车子驶入夜色,把冰冷的录音棚甩在身后。
楼上落地窗前,宋亚轩掐灭烟头,看着黑色保姆车消失在车流中。
“那是谁的车?”他问。
“好像是严浩翔的。”助理小心回答。
宋亚轩眯眼,眼底闪过阴霾。“那只疯狗什么时候这么有爱心了?”
他转身,看向控制台上没收起来的乐谱。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张真源的笔记,字迹清秀,每一处换气口都标得清楚。
他的目光突然凝住。
乐谱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迹,像笔尖无意间划过的痕迹:
“如果声音有颜色,我希望它是白色的。因为白色可以掩盖所有的脏。”
宋亚轩的心脏漏跳一拍。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感,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