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岁第二天没烤曲奇。
不是偷懒,是她想换个花样。曲奇做了快一个月了,小熊形状都快被她刻出肌肉记忆了,闭着眼都能挤花。她想做点别的——比如,面包。
对,面包。软的那种,带馅的。
昨天晚上她想了好久,翻了好几页食谱,最后决定做红豆包。就是那种圆圆的、胖乎乎的、中间包了红豆馅的小面包。她小时候外婆常做,后来外婆年纪大了揉不动面了,就没再吃过了。
她把面团揉好,放在暖气片旁边发酵。等了一个多小时,面团鼓起来两倍大,手指戳下去不回弹。她把面分成小剂子,包进红豆馅,整形成圆圆的球,二次发酵,然后进烤箱。
烤出来的时候颜色很好看,表面刷了蛋液,亮晶晶的。她拿了一个掰开,红豆馅热乎乎的,甜味刚刚好。
装袋。不是盒子,是纸袋——以前妈妈糕点铺用的那种牛皮纸袋,她拿了一个洗干净晾干了。袋子外面她用马克笔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了一个字:“早。”
到学校的时候,陆淮安已经到了。
他坐在她座位上——不对,他又把椅子搬过来了,坐在她座位旁边。跟前天早上一样,低头翻东西。听到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袋上。
“今天不是曲奇。”她说。
“嗯,看出来了。”
她把纸袋放桌上,他打开,看到里面四个圆滚滚的红豆包。
“红豆的?”他拿了一个,掰开,热气冒出来。
“你小心烫——”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
“怎么样?”
“还行。”他说。
还行。她撇了撇嘴。她昨天揉了快两个小时的面,发酵等了一个多小时,烤了二十分钟,就换了一句“还行”。但她没说什么,因为她看到他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坐着,他吃红豆包,她翻课本。教室里没别人,安静得能听到他嚼东西的声音。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声音有点好听,像小猫吃东西那样,闷闷的。
“红豆包,”他吃完一个,忽然说,“我小时候也吃过。”
“你外婆做的?”
“不是。我妈买的。她不太会做这些东西。”
她没追问。她隐约听许愿提过,陆淮安家里条件挺好的,但父母好像不太管他。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没好意思问。
“那今天的比不比你妈买的好吃?”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
“比。”
她笑了,梨涡露出来。
第一节课是英语,许愿迟到了,猫着腰从后门溜进来。坐下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戳林岁岁的胳膊:“他今天又教你数学了?”
“没有,今天吃的红豆包。”
“红豆包???你自己做的???”
“嗯。”
许愿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你到底还有多少技能是我不知道的”的眼神看着她。
课间的时候,走廊里比平时热闹。林岁岁本来没在意,但许愿从外面跑进来,表情有点奇怪。
“岁岁。”
“嗯?”
“你知道隔壁班今天转来一个新学生吗?”
“不知道。谁啊?”
许愿张了张嘴,好像在斟酌怎么开口。“苏晚晚。”
林岁岁愣了一下。她听过这个名字。苏晚晚,以前在别的学校,听说长得漂亮,成绩也好。关键是——她跟陆淮安好像是小时候就认识的,两家人走得近。
她没说什么,“哦”了一声,继续看书。
许愿也没再说。
但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大家都在说这件事。林岁岁端着餐盘找位子,听到旁边有人说“苏晚晚真的好好看”“她跟陆淮安是不是青梅竹马啊”,她装作没听到,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许愿坐她对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忍不住了:“岁岁,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
“你听到她们说的话了。”
“听到了。所以呢?”
许愿被她这个反应噎了一下。林岁岁低头吃饭,表情很平静。但她自己知道,心里不是没有感觉的——就是那种,你知道吧,被人拿走了什么东西的感觉。但你说不清楚被拿走了什么,因为那东西本来也不是你的。
下午第一节下课,她在走廊上看到了苏晚晚。
确实好看。高挑,皮肤白,头发长长的,笑起来很温柔。她站在走廊那边跟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好几个人在看她。
林岁岁收回目光,往教室走。
门口遇到了陆淮安。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两个人差点撞上。
“让一下。”她说。
他侧身让了,她走进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让一下”而不是别的。可能是心情不太好,但又觉得这个“不太好”没什么道理。人家苏晚晚跟他从小认识,又不是她来了才认识的。她跟自己说,别小心眼。
但小心眼这种东西——你要是能控制得住,就不叫小心眼了。
放学的时候,许愿拉着她走。
两个人出了校门,许愿忽然说:“苏墨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苏晚晚今天来找陆淮安了。课间的时候。在他教室门口。”
林岁岁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说什么了?”
“苏墨没听到。他就看到陆淮安出去了,跟苏晚晚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回来了。”
“哦。”
“你不问问说了什么?”
“你能问出来吗?”
许愿想了想。“问不出来。苏墨嘴严得很,跟他那个兄弟一样。”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岁岁,”许愿忽然说,“你要是难受你就说。”
“我没难受。”
“你骗人。”
林岁岁没接话。走了一段路,快到公交站的时候,她才开口:“我就是觉得——我应该相信他。他也不像是那种人。”
“那你还难受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就是——不喜欢这种感觉吧。”
许愿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晚上,林岁岁在厨房揉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陆淮安发来的:“今天红豆包。明天呢?”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他想说的应该不是“明天吃什么”。他想说的是——今天下午的事,她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明天再说。我在揉面。”
他回:“嗯。”
就一个字。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揉面。面团在掌心里越来越软,她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软了一点。
不是不难受了。是觉得——也许不用什么都问。也许他可以自己说。也许他可以不说,但她的感觉不会骗人。
她想起他今天下午在走廊看到她时说的“让一下”之后的表情。他没有追上来,没有解释,没有发消息说“苏晚晚找我干嘛干嘛了”。
她不确定这个沉默是好是坏。
但她决定等一等。
第二天早上到学校的时候,陆淮安不在座位上。
她往桌洞里放纸袋——今天是原味曲奇,最简单的那个配方——然后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拿着两个杯子。走到她跟前,放了一杯在她桌上。
豆浆。热的。
“给你的。”他说。
“谢谢。”
他坐到自己座位上,没搬椅子过来。林岁岁看了一眼前面他的背影,喝了一口豆浆。不是很甜,但温度刚好。
课间的时候,许愿从前排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苏墨跟我说了。”
“说什么?”
“苏晚晚昨天来找陆淮安,是问他借笔记。她转学过来跟不上进度,她妈让陆淮安帮她。”
林岁岁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
许愿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想多了?”
林岁岁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不是她想多了。是——她没有想什么,她就是觉得不舒服。但知道真相之后,那个不舒服就变成了另一种不舒服:她觉得自己的不舒服有点丢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食堂门口碰到了苏晚晚。
不是刻意的,就是正好撞上了。苏晚晚冲她笑了一下,那种很自然的、没什么防备的笑。
“你是林岁岁吧?”苏晚晚主动开口了。
“嗯。”
“我听淮安提过你。”
林岁岁愣了一下。“他提我?”
“嗯。他说你做的曲奇很好吃。”
苏晚晚说完就走了,留林岁岁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他跟别人提她了。但他提的是曲奇。
回到教室之后,许愿问她:“怎么样?跟你说话了?”
“说了。”
“说什么?”
“她说陆淮安说我曲奇做得好吃。”
许愿沉默了一秒。“就这?”
“就这。”
“行吧。”许愿摇了摇头,“不过起码他确实提到你了。不管提的是什么。”
林岁岁觉得许愿说得有点道理,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