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岁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就醒了。
闹钟定的是六点四十,但生物钟比她先醒。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干的事:烤曲奇、装盒、七点到学校、他教她数学。等等,他教她数学——这意味着他要坐她旁边?还是她坐他旁边?还是他们找个空教室?
她突然有点紧张。
不是那种“我要考试了”的紧张,是那种“等一下要见面了但我不确定该用什么表情”的紧张。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起床。
厨房里,她把昨天准备好的面团从冰箱里拿出来。黄油味的,加了蜂蜜。她昨天加的时候没敢加多,就一小勺,拌进面糊里搅匀,闻起来有一点点甜香,但烤完还剩多少味道她也不确定。
烤箱预热的时候,她靠着料理台发呆。
今天要不要写纸条?昨天没写,今天好像应该写点什么。但写什么呢?她想起昨天他写在纸团背面的“女朋友”三个字,耳朵又开始发热。算了,先烤,烤完再说。
曲奇出炉的时候颜色刚好,浅金色,小熊脸还是小熊脸。她拿一块尝了尝——蜂蜜味很淡,就是吃完之后嘴巴里有一点点回甜。行吧,就这样。
装盒。她想了想,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小条纸,写了几个字:“今天的加了一点蜂蜜。你猜。”写完之后觉得“你猜”两个字有点欠揍,但也没改,塞进去了。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没多久,路上没什么人。她到学校的时候还差几分钟七点,教学楼走廊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显得特别大。
推开教室门。
陆淮安已经在了。
他坐在她座位旁边——不是他的座位,是她的座位旁边,他把椅子搬过来了,正低头翻一本数学练习册。听到开门声他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几点到的?”她走过去,把书包放桌上。
“六点四十多。”
“你六点四十就到了???”
“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昨天说七点,结果自己六点四十就到了。那他是几点起床的?五点?五点半?她没问,因为她觉得问出来答案可能会让她心里更乱。
“那开始吧。”她坐下来,把数学卷子掏出来,“昨天最后一道题我其实后面还有两道也不会。”
他看了她一眼,把练习册推过来。“哪两道?”
她指给他看。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题目,然后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图。他的字很小,但画图的时候线条很直,不用尺子也能画得挺规整。
“这道题跟昨天那个差不多,还是辅助线的问题。”他的声音不大,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显得有点空,“你看这里,如果连这条线——”
他讲题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可能是因为不用当着全班的面。但讲着讲着他会突然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有没有在听。她其实有一半时间在看他讲题时低着的侧脸,另一半时间在看他的手指在草稿纸上移动。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根本没听进去。
“懂了吗?”
“……嗯。”
“那你做一遍。”
她低头做,做到一半卡住了。他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没说话,就指了指草稿纸上她漏掉的一个条件。她“哦”了一声,继续写。
就这样讲了大概四十分钟,她把那几道题都搞懂了。不是那种“他帮我做了”的懂,是真的自己也能做出来的那种懂。
“行了。”他把练习册合上,“下次不会的当天问,别攒。”
“攒了你也看不出来啊。”
“看得出来。你做题卡住的时候会咬笔帽。”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手里的笔——笔帽上确实有牙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他怎么知道的?因为她每次卡住他都在看?她没问,把笔放下。
“谢了。”她说。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操场上有体育生在晨练,口哨声远远传过来。
“对了,曲奇。”她想起盒子还在书包里,掏出来放他桌上,“今天的。”
他打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她盯着他的表情。他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今天这个,”他咽下去之后说,“甜了一点。”
“你吃出来是什么了吗?”
他想了想。“蜂蜜?”
她心跳漏了一拍。他真的吃出来了。她加的那一小勺蜂蜜,不仔细吃根本吃不出来,但他吃出来了。
“嗯。蜂蜜。”她说,语气尽量平静,“不多,就一点点。”
他把剩下的半块放进嘴里,吃完,点了点头。“好吃。”
她把盒子盖上,站起来准备回自己座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陆淮安。”
“嗯。”
“你几点起床的?”
身后沉默了两秒。“五点半。”
她站在过道中间,背对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五点半起床,六点四十到学校,搬椅子坐她旁边,教了她四十分钟数学,就为了她一句“数学没那么差”。
“明天不用那么早,”她说,“七点就行。”
“嗯。”
她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旁边的许愿还没来,教室里只有她和陆淮安两个人,隔了三排座位,各自低头看书。
安静。
但她觉得这个安静挺好的。
中午的时候,许愿拉着她去食堂,路上一直在问:“他早上真的教你数学了?几点?在哪教的?”
“教室。六点四十多。”
“六点四十???教室???就你们两个???”
“嗯。”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居然用来学数学??”
“不然呢。”
许愿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苏墨。苏墨看到她也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介于“我什么都知道”和“我什么都没说”之间。
“林岁岁,”他开口了,“你早上是不是跟淮安在教室——”
“讲数学题。”她接得很快。
“哦,讲数学题。”苏墨点点头,嘴角的弧度很微妙,“他昨晚给我发消息问我借高二的数学练习册,大半夜的,我以为他发什么神经。”
她愣了一下。他还专门借了练习册?不是随便找的题?
苏墨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走了。
下午上课的时候,她一直在想这件事。他不是随口说“教你数学”——他是提前准备了,借了练习册,自己先看过题,才来教她的。昨天晚上他在家干了什么?翻练习册?画辅助线?那他是几点睡的?
她忍不住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他正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他先移开了,低头看书。
她赶紧也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黑板,假装在听课。旁边的许愿戳了戳她的胳膊肘,写了一张纸条推过来:
“你俩刚才对视了。我看到了。”
林岁岁在纸条下面写了两个字:“闭嘴。”然后又加了一句:“没对视。”
许愿又写:“他看你的时候你也在看他,这不叫对视叫什么?”
林岁岁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没回。
但她嘴角是弯的。
放学的时候,她在收拾书包,陆淮安从她座位旁边经过,放了一个东西在她桌上。是一本笔记本,封面写着“数学·错题本”。她翻开,里面是他手写的——前面几页是她之前错过的题,每一道都抄了原题,写了两种解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这个是常考的。这个容易错。”
她往后翻了翻,后面的题不是她错过的。是他提前写的。
她抬头找他,他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
“陆淮安。”她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回头。
“这个——你什么时候写的?”
他沉默了一秒。“昨天。”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她低头看着那本错题本,手指在上面摸了摸。纸是普通的A4纸,裁成笔记本大小,用订书机订的。边角有点卷,封面上有一块墨渍,像是写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不是店里买的。是他自己做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淡到快看不清:
“数学没那么差,但你也不是都会。”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然后笑了。这个人,真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嘴笨得要死,但做出来的事情一件比一件让人说不出来话。
晚上回到家,她把错题本放在书桌上,翻开第一页,开始做他整理的那些题。
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她发现题目的下面他用铅笔写了一句提示,就是那种——你知道吧,不是直接给答案,是在你会卡住的地方提前点你一下。
她看了解题思路,居然真的就通了。
她做完那道题,在底下写了一行字:“这道题我自己做出来了。不用你教了。”写完觉得有点幼稚,但也没擦。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记页写:
“他五点半起床。自己做了一本错题本给我。加蜂蜜的曲奇他吃出来了。他说甜了一点。我加了一小勺。他吃出来了。”
她写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明天做什么口味的呢。还没想好。但不管做什么他应该都能吃出来吧。他好像什么都能吃出来。”
她把笔放下,去厨房准备明天的面团。
窗外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站在料理台前,对面粉、黄油、糖粉,突然想起他今天说的“数学没那么差,但你也不是都会”。
这话要是别人说,她可能会觉得被看扁了。但他说,她觉得——怎么说呢——他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哪里不会,我在帮你补。
不是嫌弃,是——我想帮你。
她低头笑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一袋新的面粉。
明天做什么呢?
她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不做曲奇了。
明天做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