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夜入紫府，君臣相守

金銮封赏落定，百官依次退朝，殿内仪仗缓缓撤去，白日朝堂上的喧嚣尽数归于沉寂。

楚云暂留御书房批阅边关文书，待暮色浸染皇城，才卸下一身帝王规制，只着一袭宽松玄色暗纹常袍，独自步出皇宫，往御赐紫府别院而去。

那座方才当庭赏赐给罗风的紫府，坐落皇城西侧半山，远离市井纷扰，庭院阔大，亭台流水俱全，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清幽府邸。白日封赏过后，宫人早已带人清扫妥当，一应起居器物尽数备齐，只待罗风入住。

此刻紫府内灯火轻摇，罗风立在临水廊下，白衣被晚风拂动，正低头翻看南疆战局遗留的卷宗，指尖一遍遍梳理此番诱敌火攻的疏漏之处，素来缜密的心性，哪怕大胜收官，依旧不肯有半分松懈。

院外传来轻缓脚步声，无侍卫开道，无宦官通传。

罗风闻声抬眸，抬眼便看见楚云孤身踏月而来，月色铺落他肩头，褪去龙袍威压，周身只剩温和沉静，不复金殿之上九五之尊的凛然，反倒添了几分私下独对的松弛。

“陛下。”

罗风即刻收卷垂首，身姿恭谨欲行君臣大礼。

楚云抬手轻轻托住他臂弯，力道温和却不容他躬身行礼，语声放得轻缓，消融了朝堂上的肃穆：“此处只有你我，不必守朝堂严苛礼数。”

罗风顺势直起身，眼底清冽柔和几分，侧身引他走入院中：“紫府方才收拾妥当，简陋仓促，委屈陛下屈尊前来。”

“朕赐你的宅邸，何来委屈一说。”楚云缓步走入庭院，目光扫过亭台花木，月色淌过一池静水，“此地僻静，往后你可安心在此梳理军机，不必受朝堂往来纷扰打搅。”

二人并肩行至临水亭中，石桌上摆着清茶一壶，罗风抬手斟上两杯热茶，白雾袅袅，驱散入夜微凉。

白日金銮殿上，百官瞩目，君臣尊卑分明，万千恭维称颂入耳，可那番无上封赏、旷世殊荣，于罗风而言从不是执念所求。他筹谋千山火海，覆灭北荒铁军，所求从来不是一品太傅之位，不是良田金玉，只是为楚云守住万里山河，护这大启盛世安稳。

楚云端起茶盏，目光静静落在身侧白衣青年身上，眼底藏着旁人窥探不透的深重暖意。

“今日朝堂论功，满朝文武皆言你居首功，可朕清楚，你从不在意虚名赏赐。”

罗风垂眸轻啜热茶，声线清淡无波：“臣所谋，只为陛下，为大启疆土，功名利禄，本是身外之物。”

“正因如此，朕才更要予你无上尊荣。”楚云放下茶盏，指尖轻叩石桌，语声沉缓郑重，“旁人凭战功、家世、资历方能换来的权柄恩宠，朕尽数给你。不是犒劳一场胜仗，是告诉朝野上下，你罗风于朕，于大启，无可替代。”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世家派系各有盘算，不乏暗中忌惮罗风滔天智谋之人。此番当众赐下剑履上殿、议事不跪的特权，便是楚云为他撑起一道无人能伤的屏障，护他往后立于中枢，不受朝臣刁难倾轧。

罗风心头微动，抬眸望向楚云，四目相对，月光落在二人眼底，唯有彼此清晰分明。

“臣明白陛下心意。”

他素来冷静自持，心思藏得极深，可此刻面对楚云不加掩饰的偏袒护持，清冽眉眼间泛起一丝柔软。

“只是臣所求，从来只有一件。”

“但求长久伴陛下身侧，共守山河，足矣。”

一句直白肺腑，褪去朝堂谋臣的冷静疏离，只剩纯粹至极的相守执念。

楚云闻言，眸底暖意翻涌，伸手轻轻抚过他鬓边微乱的发丝，动作自然亲昵，是只属于二人私下相处的温柔。

“朕知。”

“往后这紫府别院，你安心常住。宫中政务繁杂，朕得空便来此处寻你，不必拘着宫门宵禁。”

“万里边疆已定，狼烟尽熄，不必再日夜奔赴险地布局厮杀。往后岁月安稳，朕与你，不必再隔着千里疆土遥遥相望。”

千山火海一战，他立于山巅高台，望着谷底枭雄覆灭之时，心中除却平定边患的平静，亦藏着后怕。罗风以身入局，步步涉险，若棋局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大局落定，四海安宁，他只盼身边这人安稳无忧，朝夕相伴，不再孤身涉险。

晚风掠过庭院，吹动廊下纱灯，灯火摇曳，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密不可分。

罗风将案上南疆卷宗收拢放好，轻声开口：“北疆虽灭，残余部族安置、边境通商章程，尚有诸多细节待梳理，臣今夜便可拟定完整条陈，明日送入宫中。”

楚云按住他执笔的手腕，眉眼温和带着不容推脱的安抚：“战事已毕，功赏已定，今夜暂且放下公务。”

“难得夜深清静，不必思虑朝堂军机，只安坐此处，伴朕赏月。”

罗风动作一顿，顺从地放下狼毫，不再翻看卷宗，安静落座在楚云身侧。

亭外月色如水，四下寂静无声，皇城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偌大紫府，此刻只有君臣二人，无百官窥伺，无朝野规矩束缚，不必伪装，不必设防。

白日九五之尊的帝王，卸下一身重担；智计冠绝天下的太傅，敛去满身锋芒。

只剩彼此相伴，静谧相守。

“完颜烈临终立誓，言来世还要与你我博弈山河。”罗风忽然轻声开口，想起火海谷底那道悲怆不甘的嘶吼。

楚云望向天边一轮皓月，淡淡轻笑，淡然从容：“今生他困于执念，败于骄狂，纵有轮回，心性难改，终究走不出自己的心魔。”

“今生山河已定，盛世将兴，至于来世，不必挂怀。”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罗风，眸光深沉笃定：“朕只惜今生，有你相伴，共守大启万里锦绣。”

罗风心头一震，抬眼撞入他盛满月色的眼眸，心底绵长的归属感铺天盖地。

君臣名分在前，知己羁绊入骨。

一君，掌天下权；一臣，定天下谋。

历经北疆数年拉扯、千山火海生死棋局，扫清百年边患，终换得眼下安稳岁月。

夜色渐深，晚风温柔，紫府灯火长明。

无人打扰，无人离间。

帝王踏月赴别院，谋臣白衣伴君王。

长夜漫漫，山河安定，唯有二人相守，岁岁朝夕，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