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幽深,寒铁森森。
上官燕青自入囚牢之日起,便被单独关押于最深处的幽狱阁楼。四壁冰冷青石锁尽天光,铁链缠缚四肢,沉重镣铐扣骨入肤,再无半分昔日丞相威仪。
七日之间,三司会审昼夜不歇。
卷宗层层铺开,七年谋逆脉络尽数大白于天下——私养死士、勾结边将、结党排异、构陷忠良、暗布朝堂眼线、蓄兵围城逼宫,桩桩罪状铁证如山,牵连朝野官员百余人。
楚云政令严明,除恶务尽,却绝不滥杀无辜。
凡被胁迫牵连、罪轻悔过者,革职贬黜、逐出朝堂即可;凡死心塌地追随逆党、经手残害忠良、私吞军饷者,尽数按律论罪,抄家流徙,连根肃清。
绵延数年盘踞朝堂的上官氏一党,至此彻底灰飞烟灭,再无死灰复燃之机。
大启朝堂,一朝洗尽沉疴,风气豁然清明。
朝堂肃清、战乱平定之后,楚云并未沉溺安稳,反倒着眼天下根本,着手铺展长治久安的盛世基业。
登基大典平叛一战,他看得愈发透彻。
世家盘踞朝野、寒门无晋升之路,是朝堂积弊根源之一。世族垄断仕途,子弟世袭为官,庸者占位、贤者埋没,才让上官燕青得以笼络世家、结党营私,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若想江山永固,必先通人才之路、平朝野之弊。
这日早朝,天光大亮,金銮殿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列立两班,衣冠整肃,心怀敬畏。
楚云端坐龙椅,玄色龙袍威仪万千,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沉稳浩荡,落于满堂殿宇之间:
“既往世族取仕、门第优先,以致山野遗贤、寒门无途,庸才居位、朝政积弊日久。自今日起,朕革旧制、开新路。”
他抬手落旨,新政朗朗公示天下:
“全年增设文武两科恩科,不论门第、不看出身、不分世家寒门,凡有德有才、身怀学识、通晓吏治、善掌兵戈者,皆可赴各州府应试。”
“文考择优补郡县官吏、入翰林院修政;武考择优入禁军、镇边防,破格擢用,唯才是举。”
旨意一出,满殿微震。
不少世家老臣神色微动,却无人敢出言反对。
经上次平叛一役,新帝雷霆手段、远见魄力早已深入人心,况且此举利国利民,破百年门阀旧弊,顺天应民,纵有私心顾虑,也只能俯首遵旨。
“臣,遵旨!”
百官齐齐躬身领命。
一道圣谕快马传遍大启山河,自京城至乡野,自州府至郡县,举国哗然,继而万民称颂。
无数蛰伏山野、苦读半生却被门第桎梏的寒门子弟,无数身怀勇武、有心报国却无路请缨的布衣壮士,皆是热泪盈眶。
帝王广开贤路,不拘一格降人才。
大启的盛世,自此不再是世家独掌,而是天下有才者共筑山河。
散朝之后,殿内朝臣尽数退去,清风穿殿,吹散朝堂肃穆之气。
罗风缓步走上丹陛,立于龙椅之侧,眸底含着浅浅暖意,轻声道:“陛下此举,可安百年朝野,惠万世黎民。”
世家垄断仕途数代,积弊深重,多少贤才埋没尘埃。如今一朝破除门第桎梏,便是斩断了结党营私的土壤,让朝政活水不绝、根基长青。
楚云侧首望他,褪去帝王肃穆,眼底只剩温柔笑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江山非一人之江山,亦非世家之江山,是天下人之江山。”
“唯有寒门有路、贤才得用,朝野无固化之弊,社稷方能岁岁安稳。”
他微微倾身,气息温柔缱绻:“这盛世基业,我要与阿风一同,稳稳筑好。”
罗风心头一暖,微微颔首,眼底澄澈安然。
朝政革新稳步推进,举国欣欣向荣,正当大启百废俱兴、蒸蒸日上之际,边关急报千里入京。
鸿胪寺官员持急信快步入殿,躬身禀报:“启禀陛下,西陲羗国遣使入边境,称奉羗王旨意,远赴大启朝贡觐见,使团已至京外三十里,静待陛下传召。”
楚云指尖轻叩龙案,眸光微沉。
羗国盘踞西陲蛮荒之地,民风悍勇,游牧为生,常年盘踞边境,时而俯首称臣,时而滋扰边关,心性多疑且极具野心。
往日羗国朝贡,皆是岁末随诸国使团一同入京,从未在大国新帝登基、朝堂初定的关键节点单独来访。
罗风眸色亦冷了几分,轻声提点:“羗国素来趋利避害,此番不请自来,时机太过刻意。无非是听闻我大启新帝登基、曾遇内乱叛党,想来探查虚实,窥我山河底气。”
楚云淡淡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冷意:“蛮荒小国,向来欺软怕硬。见朕新朝初立,便想来探一探,如今的大启,是强是弱。”
若朝堂疲弱、内乱未平,他们便暗藏觊觎之心,伺机滋扰边境;若国力鼎盛、朝局安稳,他们便俯首称臣、假意恭顺。
心思浅薄,野心昭然。
“传旨。”楚云声线平静无波,“令鸿胪寺好生接待,引使团入京,安置国宾馆,明日朕于太和殿召见羗国使团。”
“是。”
官员领旨退下。
一日转瞬即逝。
次日晨光熹微,京城长街铺陈红毯,禁军列道而立,甲胄鲜明,气势森严。
羗国使团缓缓入城。
为首使臣身着蛮夷特色兽纹锦袍,身形魁梧,目光锐利,沿途不动声色打量大启京城风貌——街道规整、市井繁华、百姓安然、兵甲肃整,全然无半分历经内乱疲敝之态。
使团队伍中央,两辆华美马车随行,气息尊贵,暗藏玄机。
待到太和殿外,使团整肃入殿,齐齐躬身行藩属朝贡之礼,姿态恭顺,眼底却皆藏着审视窥探之意。
羗国使臣手持朝贡礼单,高声禀奏:“羗王闻大启新帝登基,乾坤永定,特遣臣前来朝贺!备西陲珍宝、良马异兽,敬献天朝上国!”
礼单呈上,皆是西陲特产,看似厚重恭顺。
待礼数行毕,使臣直起身形,话锋婉转,笑意恭谨,却暗藏算计:
“我羗王素来仰慕大启风华,愿永结两国邦交,世代睦邻友好。为固两国之好,特遣羗国嫡皇子、嫡公主随使团入京,愿奉圣朝,求两国秦晋之好,永息边尘!”
一语落定,满殿寂静。
所有人瞬间洞悉羗国真实图谋。
哪里是真心联姻、永结睦邻,分明是借联姻之名,行窥探制衡之实。
送皇子入京,是为质、为探朝局、为潜伏朝堂,随时掌握大启动向;送公主联姻,是为攀附皇权、渗透后宫,伺机拿捏把柄。
一子一女,一暗一明,一窥一朝。
看似俯首示好、甘愿依附,实则步步算计,暗藏狼子野心。
殿中百官神色微凝,已然看穿蛮夷伎俩。
龙椅之上,楚云眉眼清淡,无半分意外喜怒,只静静俯瞰殿下使团,眸光深邃如渊,让人看不透分毫心绪。
罗风立于身侧,白衣静立,眸底冷光微闪。
羗国这一步棋,看似谦卑恭顺,实则步步试探,妄图在大启新朝立足扎根,伺机而动。
楚云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
“羗国心意,朕已知晓。”
“皇子公主入京定居,朕允。”
“邦交联姻之事——容后再议。”
他坦然接纳来人,却暂缓婚约,不接对方算计,不卑不亢,进退自如。
既不给蛮夷借机拿捏大启的机会,又不显新朝怯懦闭塞,气度沉稳,拿捏分寸极致。
殿下羗国使臣心头微凛。
原以为新帝年轻,或是心软好拿捏,或是急于彰显大国包容,定会顺势应允联姻。
未曾想这位涅槃登基的大启帝君,心思深沉、城府难测,淡淡一语,便将他们蓄谋已久的算计,轻轻挡回。
太和殿上,天光大盛,龙气磅礴。
大启新朝,新政初启,贤路广开,民心安定。
而暗藏野心的西陲蛮夷,已然入局,静待博弈。
一场关乎邦交、制衡、窥探与反制的朝堂棋局,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