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心散入体第二日。
毒息被楚云化神灵力强行压制在心脉浅层,暂时无法向内侵蚀神魂。
罗风晨起之时,只觉昨夜莫名深重的倦意褪去大半,虽仍有余微虚浮,却已不碍行动举止。
他依旧如常起身,打理殿中事务,贴身侍奉左右,一言一行沉稳克制,看不出半分中毒迹象。
唯有楚云心知肚明。
这只是暂时的平稳。
寂心散最阴毒之处,便是循序渐进、温水煮蛙。灵力可压一时,不可压一世,一旦撤去护体灵力,毒息便会悄无声息再度蔓延,日夜啃噬心脉神魂。
而世家精心布下的杀局,绝不会止步于下毒。
清晨天光初亮,皇城内外,流言准时爆发。
始于宫掖杂役,传于朝堂小吏,散于市井坊间,不过一个晨起的时辰,便席卷整座皇城。
流言细碎如蚊蚋,无形杀人,字字诛心。
——听闻了吗?昔日天牢冤案,恐另有隐情!
——罗风当日绝非无辜蒙冤,怕是假意担罪、苦肉谋主!
——他狱中受刑多日,怀恨在心,表面忠良温顺,实则暗藏怨怼,私蓄毒物,伺机反噬九殿下!
——难怪出狱之后日日近身伴驾,分明是伺机寻隙、图谋不轨!
——九皇子仁厚心软,被近侍蒙蔽,识人不清,恐遭佞臣反噬!
流言层层递进,逻辑看似严丝合缝。
先推翻天牢定案、抹去罗风忠良之名,再捏造怀恨弑主的动机,最后扣上“蒙蔽皇子、祸心暗藏”的重罪。
完美承接世家昨夜的布局:下毒伤身、流言污名、构陷弑主、朝堂围剿。
人心最是多疑。
昨日朝堂之上,楚云不惜孤身对抗满朝世家,力保罗风,何等偏爱袒护。
今日流言一出,所有人瞬间被风向裹挟,下意识深信不疑——若非罗风确有异心,何来满城风声?若非暗藏祸胎,怎会凭空起谣?
不过半日,朝堂弹劾奏折堆积帝王御案。
苏家、谢家、陆家三大家族官员集体递呈奏疏,字字恳切,句句危言。
“九殿下亲信暗藏毒心,近身侍主、隐患无穷!”
“罗风怀私怨、蓄剧毒、欺瞒主上、意图不轨!”
“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拘押罗风彻查,肃清宫禁隐患,护九殿下周全,正朝堂风气!”
声势再度铺天盖地,逼压而来。
世家算得极准。
昨日明棋礼法压不动楚云,今日暗棋流言攻心、罪名扣死,借朝野舆论、万民之口、朝堂公议,强行逼楚云弃人。
若他护,便是徇私纵奸、包庇逆仆。
若他不护,便是亲手将罗风送入囹圄、任人宰割。
一步无解死局,进退皆错。
凝晖殿内。
宫人内侍神色惶惶,进退拘谨,无人敢高声言语,连走路皆是蹑手蹑脚。
满城流言沸沸扬扬,朝堂弹劾接踵而至,人人都知,凝晖殿再度立于风口浪尖。
罗风立在殿中,听完影卫回禀的满城流言与朝堂动向,眉目微沉,心底瞬间通透一切。
昨夜那盏无毒清茶、今日无端四起的蜚语、世家精准的发难时机——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是苏家落败怀恨,暗中布局报复。
他抬眸看向案前静坐的楚云,语声沉稳:“殿下,流言祸主,臣名可毁,殿下清誉不可损。”
“如今朝野汹汹,臣请旨自请拘押入审,以证殿下清白,堵天下悠悠众口。”
他不怕查、不怕审、不怕污名加身。
他最怕自己沦为旁人攻讦殿下的利器,最怕殿下为护他,再度逆势而行,背负徇私包庇的骂名。
楚云抬眸,眸光清浅平静,不见半分慌乱,亦无半分愠怒。
面对堆积如山的弹劾、满城沸反的流言、步步紧逼的世家死局,他依旧从容笃定,胸有丘壑。
“自请拘押?”
他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何必。”
“他们费尽心机造流言、构罪名、布死局,就是逼你自投罗网、逼我束手妥协。我若顺势退让,便正中他们下怀,前功尽弃。”
罗风蹙眉:“可如今舆论滔天,朝野施压,若拒不彻查,世家必会借题发挥,指责殿下徇私护奸……”
“那就让他们指责。”
楚云淡淡打断,语气平静,却锋芒暗藏。
“昨日朝堂,他们输了规矩礼法。今日流言棋局,我便让他们输得干干净净。”
罗风一怔。
他从未见过这般状态的殿下。
不再温润隐忍、低调避世,面对满朝压力、满城蜚语、世家死局,坦荡无惧、步步反制。
楚云放下手中密报,眸光微凉,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寂心散无声无息,寻常御医查无可证,他们要的,就是一个‘死无对证、污名永存’的结局。”
“既然他们想演戏,那我便陪他们演到底。”
这一刻,他心中已然布下完美反向钓局。
世家想借流言杀人、借舆论逼宫、借朝堂定罪。
那他便顺水推舟、佯装入局、示弱引蛇,让世家自以为计谋得逞,彻底放松警惕、露出破绽,最后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楚云抬眸看向殿外,轻声吩咐:“传我口令。”
“从今日起,凝晖殿闭门谢客,不接朝臣拜帖,不理朝野议论。对外只传一句话——罗风身体违和、骤然病重、心神溃散、卧床难起。”
罗风骤然抬眸:“殿下?”
“你体虚昏沉、心神衰败,是中毒最直观的表象。”楚云看向他,眼底敛尽锋芒,只剩温柔叮嘱,“你只需静养卧床,佯装毒发加重、日渐孱弱即可。”
“世家见你‘病重垂危’,必会认定寂心散起效、计谋得逞,心底松懈之余,定会急于收尾、主动露棋,迫不及待抛出后手,彻底坐实你‘畏罪病亡、祸心属实’的定论。”
“他们急,便会错。”
“他们贪,便会露。”
“我要等的,就是他们得意忘形、主动现身的破绽。”
罗风瞬间通透全盘计谋。
佯装落败,示弱钓鱼。
以自身为饵,引世家主动落子,自曝罪证。
高明,沉稳,险中求胜。
“属下明白。”罗风重重点头,眼底褪去所有焦虑,只剩全然信服,“属下遵命。”
无需辩解,无需自证。
所有清白,所有冤屈,所有罪证,殿下自会替他一一讨回。
自此,凝晖殿对外彻底沉寂。
半日之后,第二波流言如期席卷皇城。
——罗风毒发反噬,心神溃散,已然重病卧床!
——祸心虚耗,天理昭彰,蓄意弑主之人,终究自食恶果!
消息传入苏、谢、陆三府。
深夜密室,三大家族主事听闻消息,人人面露喜色,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放松。
苏崇山抚须冷笑,眼底尽是志得意满的阴鸷:“成了。”
“寂心散如期发作,心神溃散、日渐垂危,无需我们动手,他便会自行枯败身亡。”
“待到他病亡,所有流言坐实,世人只会认定他怀奸弑主、恶有恶报。楚云护奸失败、识人不清,名声扫地,再无争锋资本!”
谢家主事朗声笑道:“太傅神机妙算!这一局,无解无破!”
“明日我们便再度递折,请陛下追责余孽、彻查凝晖殿近身人事,彻底断了九皇子所有心腹羽翼!”
众人皆以为大局已定、胜券在握。
全然无人知晓——
他们眼中的必胜死局,早已沦为楚云手中的笼中棋局。
他们得意畅想的收尾,正是楚云静待已久的破绽。
凝晖殿内,帘幕低垂,静谧无声。
罗风闭目卧于榻上,气息微虚,面色苍白,完美佯装毒发病重之态。
楚云坐于榻边,指尖轻抵他腕脉,源源不断的化神灵力温柔覆裹心脉,稳稳压制毒息,护他根本不受半分损伤。
他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凛冽深邃的寒芒。
苏家、谢家、陆家。
你们布毒局、造蜚语、污忠良、乱朝纲。
你们想不沾分毫血色,便毁我心腹、断我臂膀、毁我清誉。
那我便让你们——
自作自受,自露马脚,自掘坟墓。
钓网已张,鱼饵已静。
只待天亮,鱼跃入局,全盘收网。
世家百年权弈,今夜,终将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