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那就彻底一点

女扮男装进男团，结果没人觉得我是女的

第二章 · 那就彻底一点

签约之后的第三天，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没有人相信我是女的。我说了。对经纪人说，对面试官说，对队长说，对每一个队友都说了一遍。没有一个人信。

我想了很久。既然没有人信，那我就彻底一点。我不是要“变成”男生。我只是想在这个把我当男生的世界里，活得方便一点。方便的意思是：不用每次上厕所之前纠结进哪边，不用每个月偷偷摸摸处理卫生巾，不用在被撞到的时候反应跟别人不一样，不用在夏天别人说“下面好闷热”的时候沉默。

不方便的事情太多了。

这段话我后来跟凛说过。凛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你管这叫‘优化生活体验’？”我说嗯。他说你脑子真的有问题。但他没有阻止我。

凛是那种人——他不一定在看你，但他一定在听。有一天他路过我房间，看到我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很复杂的网页。他瞥了一眼，没有问。第二天他问我昨晚在看什么，我说没什么。他没有追问。后来他还是知道了。因为他总是知道。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去了一个地方。这件事我只说一次，以后不会再提。

总之，两周后，我身体上多了一个“装置”。不是什么神奇的东西，就是一套可以让我在日常生活中不被怀疑的物理解决方案。站着上厕所、夏天的闷热感、被撞到的疼痛反应——这些都可以解决了。

价格很贵。我看了一眼银行余额。父母在英国上班，每个月打来的生活费非常可观。我有钱，我买得起。

那天晚上，我大概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没睡着。我在想做这件事之后，我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身体回不去，是身份回不去。做之前，我是“证件上是男但实际上是女”的人。做之后，我变成“证件上是男，身体反应也像男，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男”的人。后者没有退路。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平的，胸肌，六块腹肌。这些是我自己练出来的。但真正的退路是我原来的身体。做完了，就没有退路了。

我想起签约那天，面试官说：“你是男是女重要吗？你能出道吗？”我说能。那一刻我其实已经选了当偶像。被几千人几万人看，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放大。如果我是一个身体反应也像男的人，我连“假装”都不用了。我不是在伪装，我是在保护自己。

所以——没有退路就没有退路吧。

手术的地方在横滨，一个不起眼的小楼里，没有招牌，门口种了一棵很高的棕榈树。来接我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短发，没有化妆。她问我家长没来？我说他们在国外。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问。

手术室很小，但设备看起来很先进。麻醉师让我从十倒数。我醒来的时候，下半身有轻微的肿胀感。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不一样”的感觉。

“术后注意事项。”短发女人递给我一张纸，“两周内不要剧烈运动。每天清洁两次。”

我问了一些关于恢复期的具体问题。她一一回答。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真的是女的？”我说嗯。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胸肌练得真好。然后转身走了。

我在那个小房间里又躺了半个小时，然后慢慢坐起来，穿上裤子。不一样了。十四年来那个位置一直是平的。现在走路的时候感觉不一样，坐下的时候感觉也不一样。

回到宿舍的时候，凛在客厅编曲。他问我去医院了什么病，我说胃。他看了我两秒，说哦，然后重新戴上耳机。

五天后，我试了站着上厕所。需要一点时间适应。第一次没对准，我沉默地擦干净。第二次对准了。我站在那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不用纠结进哪个厕所了。

后来有一天，我换衣服的时候忘了锁门。永远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说了一句“打扰了”就出去了。没有追问，没有怀疑。他信了。

手术之后第一次来月经——不对，不是月经。那个月的周期，身体给出的反应跟以前不一样了。十四年来每个月的那个星期，我都要偷偷处理一些东西。现在不用了。但换来的是另外一些需要处理的事情。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划掉了。但划不掉的是——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六月，东京进入梅雨季。闷热。不是天气热的那种闷热，是另一种闷热。内裤加外裤再加一层东西——我开始理解为什么男生夏天喜欢把腿分开坐了。阳太坐在我旁边双腿也分得很开，说好热啊，下面。他看了我一眼露出我懂你的表情。

从横滨回来之后，我可以跟队友一起上男厕所了。我直接走进去，站在小便池前。尿得很慢——这是天生的，跟那个没关系。医生说我的膀胱比较慢性子。所以我现在是一个站在小便池前很久的人。排队的人有时候不耐烦，我就说对不起我比较慢，他们说没事理解。没有人怀疑。

有一天排练的时候阳太甩毛巾，不小心甩到了我。那种感觉从某一点炸开，往上冲到胃，往下炸到膝盖。我蹲了下去，脸色发白，手心冒汗。奏冲了过来，凛说别碰他让他缓一下。永远站在旁边，我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我蹲在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的很疼。我的疼痛是真的。虽然导致疼痛的东西是后来才有的，但疼痛本身是真的。

第二周，田中发消息说下周五有粉丝见面会，有个隐藏技能展示环节。他建议我展示萝莉音。我说不要。他说你来一个嘛粉丝肯定喜欢。我说不要。他说玲音——我说不要。

第二天练习结束后，凛叫住了我。他说你的胃病好了吗？你那天去的不是医院。你去的横滨。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说我不会问，但你以后锁好门。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我想：我现在是一个证件上是男、身体上是女、但有腹肌、会rap、会跳舞、会弹吉他、不会拒绝别人、被所有人当成男生的十四岁的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全部真相。

手机亮了。澪的消息说明天有空吗发现了一家超好吃的甜品店。千絃的语音说玲音君人家今天穿了新裙子你猜什么颜色。我看了两条消息没有回。

澪觉得我是她男朋友。千絃觉得我是他男朋友。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都不知道我是女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我想我明天再去买一个锁。门锁，和一个日记本的锁。两个锁，应该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