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江澜市就迎来了冬天最冷的一周。
除夕夜。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天,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把整座城市的温度降到了冰点。街道两旁的树枝光秃秃的,偶尔有几辆车飞驰而过,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林浅浅拉上别墅三楼的遮光窗帘,把外面的湿冷彻底隔绝开。
这是她自己家的别墅。就在沈家隔壁,走路不到五分钟的距离。
诺大的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茶几上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快递纸箱。全都是印着外文Logo的奢侈品包装盒。
林浅浅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机械地划开包装胶带。
几万块钱的限量版包包。
一整套昂贵的护肤品。
还有一条据说是某拍卖行拍下来的钻石项链。
林浅浅把这些东西从盒子里拿出来,随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把她围在中间。
“浅浅,今年除夕爸爸妈妈要在欧洲谈一个并购案,实在走不开。东西已经寄到家里了。过年去沈阿姨家吃饭,别一个人待着。”
两小时前,林母在电话里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干练、理智,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林浅浅盯着地上的空盒子,发了很久的呆。
从她记事起,除夕夜永远是她一个人拆这些礼物。父母的爱全部折算成了金钱,准时准点地打进她的账户。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是沈音音发来的微信:【浅浅姐!你跑哪去了?我妈刚炸了丸子,让我叫你过来吃饭呢!快来快来!】
林浅浅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打出几个字:【我有点感冒,怕传染给你们。我吃过药了,想早点睡。你们吃吧。】
发送。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叮嘱她好好休息。
林浅浅把手机扔回茶几上,双手抱住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打着她的耳膜。
晚上九点。距离跨年还有三个小时。
林浅浅站起身,走到开放式厨房。打开双开门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两瓶冰镇矿泉水。
她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大门的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林浅浅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会来?
她放下水瓶,走到玄关。看了一眼可视门铃的屏幕。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他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杆伞,站在门廊的雨棚下。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那宽大的肩膀和修长的身形,林浅浅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煜。
林浅浅的心跳漏了半拍。她隔着门板喊了一声:“谁啊?”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
可视门铃里,沈煜慢慢抬起头。他把伞往后倾斜了一点,露出那张脸。他直直盯着摄像头。
“开门。”沈煜开口。声音透过扩音器传进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却依然清晰有力。
林浅浅捏紧了拳头。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我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林浅浅对着门板撒谎。
门外安静了十秒钟。
沈煜没有再按门铃。
林浅浅以为他走了,刚松了一口气。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重金属碰撞的声音。
“砰!”
沈煜直接抬脚踹在了防盗门上。整扇门都在震动。
林浅浅吓了一跳,赶紧按下开锁键。防盗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从外面拉开。
一阵夹杂着雨水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林浅浅往后退了一步。
沈煜站在门口。他收了伞,随手扔在门外的台阶上。他大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啪。”
门一关上,玄关的感应灯就亮了。
沈煜没有换鞋。他穿着沾满泥水的高帮皮靴,直接踩在地砖上。他的大衣肩膀处湿了一大片,头发上也沾着细密的水珠。
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底部还在往下滴水。
“骗谁呢?”沈煜站在原地,视线死死地锁定林浅浅。他从头到脚扫视了她一遍。
身上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眶还有点发红。哪有一点生病要睡觉的样子。
林浅浅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低着头,盯着他的鞋尖。
“你……你怎么来了。沈阿姨不是说今晚家里要来亲戚吗?”林浅浅转移话题。
“我问你骗谁呢?”沈煜根本不接她的话茬。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林浅浅被他逼得再次后退。
沈煜直接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
“啪嗒。”袋子里的东西发出碰撞声。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林浅浅的胳膊。没有丝毫收着力气,手指紧紧地扣在她的手臂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
“林浅浅。能耐了是吧?”沈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除夕夜一个人躲在空房子里装病。你当我是死人吗?”
林浅浅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我没装病……我真的有点不舒服。”她还在狡辩,声音却越来越小。
“是吗。”沈煜冷笑了一声。
他突然松开手。没等林浅浅反应过来,他直接用手背贴上了林浅浅的额头。
男生的手背带着雨水的冰凉。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林浅浅浑身抖了一下。
“体温正常。”沈煜收回手。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林浅浅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客厅里的落地灯光线斜斜地打过来。沈煜看到了茶几上堆积如山的奢侈品盒子,看到了那些被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昂贵礼物。
他眼里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
沈煜转身,走到鞋柜旁,把那个白色的塑料袋重新拎起来。
“去餐厅坐着。”他命令道。
林浅浅愣在原地不动。
沈煜转过头,盯着她。“需要我抱你过去?”
林浅浅立刻转身往餐厅走去。她在餐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不行。
沈煜拎着袋子走进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林浅浅坐在外面,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眼眶不由自主地一阵发酸。她拼命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十分钟后。
沈煜端着两个大碗从厨房走出来。他把碗放在餐桌上。一碗推到林浅浅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白胖胖的饺子漂浮在清汤里,上面撒了一层葱花,还飘着几滴香油。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沈煜的面容。
“吃。”沈煜拉开椅子,在林浅浅对面坐下。
林浅浅看着面前的这碗饺子,没有动筷子。
“你……你从家里带过来的?”她小声问。
“不然呢?”沈煜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样子很随意,带点粗鲁,却让人觉得踏实。
“我妈包的。猪肉大葱馅儿的。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他一边咀嚼一边说。
林浅浅的手指扣着椅子的边缘。
“他们……没问你去哪?”
沈煜停下筷子。他抬起头,隔着弥漫的热气看着林浅浅。
“我跟他们说,出来喂一只不听话的流浪猫。”沈煜语气平淡地说。
林浅浅脸红了。她拿起筷子,低头猛戳碗里的饺子。
“我不是流浪猫。”她小声反驳。
沈煜没理她,继续吃饺子。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瓷碗发出的清脆声响。
这是林浅浅记事以来,吃过的最安静,却也是最暖和的一顿除夕饭。
吃完饺子,沈煜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流声响起。他在洗碗。
林浅浅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穿着那件湿了一半的大衣,站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
“沈煜哥。”她喊他。
水流声停了。沈煜关掉水龙头。他扯了一张厨房纸巾擦干手,转过身。
“怎么?”
“谢谢你。”林浅浅低着头,声音很轻。
沈煜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林浅浅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突然迈开腿,走到林浅浅面前。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她耳边的碎发,停留在她的后颈上。男生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纤细的脖颈。粗糙的指腹擦过她敏感的皮肤。
林浅浅浑身僵硬。呼吸都停滞了。
沈煜微微低下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彼此的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浅浅。”沈煜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盯着她的眼睛说:“以后再敢一个人躲起来哭,试试看。”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滑落到她的嘴唇上。
两人定在原地。
窗外的天空中,突然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五颜六色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映亮了沈煜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零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