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江澜市本地电视台的周末闯关综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人影在泥潭里摔得四脚朝天。
沈音音盘腿坐在客厅铺着羊绒地毯的沙发旁，手里抱着一袋薯片，笑得整个人都在往后仰，薯片渣扑簌簌地往下掉。
“林浅浅！你快来看这个！这人太搞笑了！”沈音音一边拍大腿，一边冲着厨房的方向喊。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水流声。林浅浅站在大理石厨房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陶瓷削皮刀，正对着一颗红彤彤的苹果较劲。水龙头里的冷水冲刷着她的手背，指尖冻得有些发红。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削了一半皮的苹果放在砧板上。
“我切点水果，马上过来。”林浅浅的声音软绵绵的，透着点南方女孩特有的温柔。
她抽出两张厨房纸巾，慢吞吞地擦着手心。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厨房台旁边的电子时钟。
下午三点四十分。
昨天沈阿姨在饭桌上提过一下，沈煜今天下午高铁回江澜市。算算时间，如果是两点的高铁，这会儿应该已经到车站了。
林浅浅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重新拿起那把陶瓷刀。刀刃贴着苹果的果肉，一点点往下削。果汁顺着刀身滑落，黏糊糊的。
玄关处突然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电子音。
“滴……滴……滴。”
密码锁被按动的声音。
紧接着，是厚重的防盗门把手被向下压到底的沉闷声响。门开了。
客厅里，沈音音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踩在地板上，往玄关的方向跑。
“哥！你可算回来了！我让你带的云京市特产烤鸭呢？”
林浅浅手里的刀停顿了一下。锋利的陶瓷刀刃轻轻磕在砧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盯着半个光秃秃的苹果，呼吸放慢了。
玄关处传来行李箱轮子的隆隆声，随后是一个沉甸甸的背包被随手扔在换鞋凳上的声音。
“自己拿。”
男生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嗓音偏低，带着点长途旅行后的慵懒和沙哑，尾音拖得有点长，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
林浅浅捏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她用力捏住刀柄，骨节生疼。
她屏住呼吸，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戳好，装进透明玻璃碗里。端着碗，她磨磨蹭蹭走出厨房，停在客厅边缘。
玄关处的光线有点暗。
沈煜正弯腰换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拉链敞开着，里面是一件纯白色的内搭。肩宽腿长，整个身子几乎把门口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他踢掉脚上的运动鞋，脚踝处的骨骼线条清晰可见。
而在沈煜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高瘦的男生。那人穿着浅灰风衣，戴着金丝边眼镜，咧着嘴乐，正由着沈音音在那儿翻背包。
“哥，你是不是有病！你给我买甜皮鸭干什么？我要的是烤鸭！烤鸭！”沈音音拎着一个真空包装袋，气急败坏地跳着。
沈煜直起身子。他个子太高，站在玄关吊顶下，大片阴影压迫下来，玄关略显狭窄。
他单手插兜，眼皮半耷拉着，视线越过小丫头的头顶，笔直盯着客厅边缘的林浅浅。
玻璃碗在她手里轻晃，磕出清脆的声响。
沈煜直勾勾盯着她。一个月没见，他头发剪短了些，下颌线的冷硬轮廓切割着玄关的阴影。
“林浅浅。”沈煜开口。字正腔圆，每个音节都咬得极重。
林浅浅抿了抿嘴唇，端着碗往前走了两步。
“沈煜哥。”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乖乖巧巧。
沈煜没接话。他趿拉着拖鞋，从玄关走出来。冲锋衣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林浅浅面前，停下。男生身上外带的冷空气混着极淡的薄荷味，直扑鼻腔。
沈煜低下头，视线从林浅浅的脸上，慢条斯理地移到她端着的玻璃碗上。
林浅浅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出手，长指精准地捏住了一根牙签。
把一块沾满果汁的苹果扔进嘴里，沈煜嚼了两下。
“这么酸，你买的？”他一边吃，一边挑剔地给出评价。
林浅浅瞪着他。“那是沈阿姨昨天在超市买的。”
“哦。”沈煜毫不客气地又拿了一块，语气敷衍到了极点，“那我收回刚才的话。这苹果勉强能吃。”
林浅浅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你爱吃不吃。”
沈煜听见了。他嚼着苹果的动作停了下来，微微低下头，脸凑近林浅浅。
他盯着她看，视线从她的眼睛扫到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脸颊上。
“几个月不见，脾气长了？”沈煜轻笑了一声，嗓子里溢出一点低低的共鸣，“谁教你这么跟哥哥说话的？”
林浅浅往后退了半步，背部贴上了沙发靠背。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干瞪眼。
“沈煜，你这人讲点道理行不行。”站在玄关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了。他手里帮沈音音拎着那个甜皮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顾景舟走到沈煜旁边，把鸭子放在茶几上，转头看向林浅浅。
“你就是浅浅妹妹吧？”顾景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得很随和，“我是沈煜的大学室友，顾景舟。你叫我景舟哥就行。”
林浅浅赶紧站直身子，端正地打招呼：“景舟哥好。”
顾景舟上下打量了林浅浅两眼，突然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煜。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成天在宿舍里念叨了。”顾景舟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足够让林浅浅听得清清楚楚，“确实是个乖小孩。难怪你那抽屉里攒了一堆南方买不到的零食，死活不让我碰，说是要留着喂猫。”
林浅浅愣了一下，端着玻璃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喂猫？
沈煜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冷飕飕地盯住顾景舟的脸。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沈煜的声音冷下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行行行，我闭嘴。”顾景舟举手投降，却依旧咧嘴乐着，“你们聊，我先去客房把行李放下。音音，客房在二楼左边对吧？”
“我带你去我带你去！”沈音音完全没察觉到客厅里诡异的气氛，兴冲冲地在前面带路。
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
客厅里只剩下沈煜和林浅浅两个人。
电视机还在播放综艺节目，声音却变得很远，嗡嗡作响。
沈煜站在原地没动。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重新落回到林浅浅身上。
林浅浅被他看得发毛，只能没话找话：“那个……沈叔叔和沈阿姨去公司了，说晚上会在外面订餐厅，给你们接风。”
“知道了。”沈煜应了一声。
他没有要挪步的意思。
林浅浅端着那个玻璃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想把碗放在茶几上，但沈煜正好挡在茶几前面。
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你……你让一下，我要把水果放下。”
沈煜没动。
他非但没动，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
林浅浅退无可退，后腰重重地撞在沙发边缘。玻璃碗里的牙签晃荡了一下。
男生的阴影完全将她笼罩。沈煜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边缘，把林浅浅圈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
空气变得稀薄。林浅浅闻到了他衣服上极淡的皂香。
“刚才顾景舟瞎说的，别听。”沈煜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林浅浅眨了眨眼，心跳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瞎说什么？”她强装镇定。
沈煜的视线往下移，落在她紧紧抠住玻璃碗边缘的手指上。他轻笑了一声。
“我没养猫。”他压低声音，低沉发哑，“我买那些零食，单纯是自己想吃。明白吗？”
林浅浅咽了口唾沫。
这人撒谎不打草稿。他明明连甜的都不碰。
“哦。”林浅浅乖乖地点头，“你喜欢吃甜的，我知道了。”
沈煜看着她那副敷衍的样子，舌尖顶了顶左边的腮帮子。他慢慢直起身，从林浅浅手里把那个玻璃碗接了过来。
“行。”沈煜端着碗，转身往楼梯口走，“这苹果归我了。你自己再削一个去。”
看着沈煜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林浅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烫得吓人。
这人是不是有病。专门抢别人的苹果吃。
林浅浅走到茶几旁坐下，视线落在刚才沈煜站过的地方。地板上还留着几滴水渍，是从他刚洗过手的指尖滴下来的。
二楼客房的门开合，顾景舟和沈音音在楼上不知道说了什么，爆出一阵大笑。随后是沈煜关门的声音。很大声。
“砰。”
楼上彻底安静了。
林浅浅靠在沙发垫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看了好一会儿。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大。主持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却怎么也盖不住她胸腔里那阵没完没了的心跳声。
明明只是半年没见。
怎么感觉这人，越来越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林浅浅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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