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光透过办公窗户,铺在一排排案卷上,六组每个人都埋着头,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错落交织,没人闲聊,没人摸鱼。
案子一旦撕开缺口,所有人只会想着往前赶,林知夏把胶渍材质的比对报告打印出来,一张张理整齐,递到季洁桌上。
“季姐,确认了,是家电维修专用的防水覆膜胶,市面普通小店很少卖,基本都是上门维修师傅随身带的耗材。”
季洁低头扫过报告上的成分数据,眉头压得更紧:“范围缩得很窄了。”
她抬头看向刚洗完手回来的江汉,直接对接工作:“你那边物业登记的维修名单整理好了?”
“整理好了。”
江汉擦干净手上的水渍,把一叠纸质登记台账放在桌面。
纸张边缘还带着室外跑动沾到的细微灰尘,是他在小区物业亲手一页页翻出来的记录。
“近一个月,进出滨河花园、有上门检修登记的维修人员一共二十七个。”他说话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废话。
“水电、空调、宽带、管道维修,四类人员。其中有七个人,进出过死者所在的十二栋。”
二十七个人,缩到七个人,短短一下午,排查范围直接砍掉大半。
老郑站在旁边,点头沉声开口:“七个,继续筛。”
“死者性格孤僻,不主动找人维修,大概率是物业统一安排的上门检修。优先查物业派单登记。”
林知夏顺势打开电脑后台,调出小区物业的线上派单记录。
屏幕光线映在她脸上,眼神专注又冷静,一条条时间、姓名、工种、房号,逐行核对。
“苏晚名下,本月一共两次上门维修记录。”她指尖点在屏幕上。
“一次是月初的电路检修,一次是十天前的空调深度清洗。”
江汉俯身看屏幕。两人靠得不远,呼吸都很轻,视线落在同一排文字上,他看得是人名、工号,她看得是时间、细节、服务备注。
“电路检修师傅,当天检修完立刻离场,物业全程跟进,停留时间不足十分钟。”林知夏轻声分析,“作案概率极低。”
“空调清洗呢?”季洁问。
“停留四十二分钟。”林知夏报出精准时间。
“备注写:拆机清洗、外机调试。单人上门,无物业陪同。”
话音落下,办公室瞬间安静半秒。四十二分钟,独处死者家中。
足够熟悉户型、熟悉环境、摸清独居情况。也足够,埋下后续作案的心思。
江汉目光锁定那串名字:“周凯。”
两个字,清淡,却带着极强的锁定感。
“就是他?”旁边队员问了一句。
“不能百分百确定。”江汉摇头,依旧严谨,不武断,“但嫌疑最大。”
刑侦最忌讳先入为主,哪怕线索全部靠拢,没有铁证之前,永远只是嫌疑。
林知夏顺势调出周凯的个人登记信息,男,二十九岁,入职本地家电售后三年,登记住址在城郊,无违法记录,档案干净。
看着就是最普通的打工从业者,平凡、不起眼、走在人群里没人会多看一眼,往往这种人,最容易降低受害者防备心,也最容易在作案后,完美隐身。
“档案干净不代表没问题。”林知夏低声开口,“很多隐性犯罪,都是零前科。”
江汉侧头看她一眼,女孩说话从来不凭感觉,每一句都稳。
他认同点头:“先传唤,先问话。”
季洁当即拍板:“联系售后公司,找人,带过来配合调查。”
指令下达,队员立刻行动,办公室里再次进入高速运转的状态。
趁着空档,林知夏低头重新复盘死者所有资料,苏晚,独居,无亲友同城,日常宅家,她的世界很小,只有画板、电脑、寥寥几个线上客户。
温柔、安静、没有攻击性,这种女孩,从来不会主动招惹任何人,可偏偏,最容易成为暗处恶人的目标。
林知夏指尖轻轻按着眉心,心里有点沉,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
善良安分,从不是保护伞,有时候,反而成了别人肆无忌惮的突破口。
“累了?”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声询问。
江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桌边,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眼上。
林知夏抬眼,轻轻摇头:“还好,就是有点惋惜。”
江汉沉默两秒,他见多生死,早已不会轻易外露情绪。
但看着眼前女孩眼底淡淡的怅然,他还是低声说了一句:“我们查清楚。”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华丽安慰,却格外踏实,林知夏看着他,轻轻点头:嗯,查清楚”
不让无声的恶意,轻轻松松掩盖所有真相,傍晚六点,天色慢慢暗下来。
城市华灯初上,六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外出传唤的队员终于回来:“季姐,人带过来了。”
门口走进一个男人,穿着普通工装,头发微乱,看着老实本分,脸上带着一点局促和拘谨,正是周凯。
他站在门口,双手不自觉放在身前,姿态很规矩:“警察同志,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点无辜的茫然,看不出慌,看不出恶,看不出丝毫异常。
江汉站起身,原本松弛的神态瞬间收敛,气场沉下来,他往前一步,视线直直落在周凯脸上,目光锐利干净。
“十天前,滨河花园十二栋,你上门给住户苏晚清洗空调?”
周凯立刻点头,老老实实回话:“对,是我,公司派的单。”
“当时是你一个人上门?”
“是啊。”周凯苦笑一声,“我们清洗空调都是单人上门,常态工作。”
“那天做完工作,你几点离开?”江汉继续追问。
“傍晚五点多吧。”周凯回忆得很自然,“我记得挺清楚,做完天还亮着,我就直接赶下一个单子了。”
回答流畅、自然、毫无卡顿,看起来,完全没问题。
旁边队员一时间看不出破绽,唯独林知夏,视线静静落在他衣袖边角。
很细微的一处,他工装袖口内侧,有一点极淡、几乎洗褪的浅青污渍。
颜色很浅,混在布料纹理里,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可林知夏天天和痕迹物证打交道,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河道青苔的残留印子,滨河河边,独有的青苔色。
她没声张,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抬眼,看向身前的江汉,眼神轻轻一递,江汉瞬间接收到她的信号。
默契,悄无声息,彻底成型,眼前这个人,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