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林知夏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勘验箱的边角。
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河边的每一处细节，干净的现场，整齐的衣物，没有挣扎痕迹的杂草，还有压痕底下那一点微不可查的胶渍。
所有表象都在告诉所有人——意外，可所有细微物证，都在反向证明——谋杀。
江汉握着方向盘，车速平稳，他没有分心闲聊，视线盯着前路，思绪却落在案件逻辑里。
异地溺亡、转移尸体、伪造失足、清理现场，整套流程太完整了。
凶手冷静、细心、心理素质极强，甚至比很多惯犯更懂得规避警方的初步侦查思路。
回到六组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整栋办公楼依旧忙碌，来来去去的警员步履匆匆。
一进门，就能闻到茶水混着打印纸的味道，是警局最熟悉的烟火气。
两人先把物证样本送进检验室，林知夏换好无菌手套，将河边提取的胶渍残样、泥土分层样本一一登记入档，编号、贴签、录入系统。
动作熟练利落，一气呵成，江汉站在门口看着，没上前打扰。
他见过很多文职录入资料，拖沓、重复、丢步骤是常态。
但林知夏不一样，她的每一步都规整、稳妥、不出错，适合做细致活，也扛得住重案压力。
等她弄完出来，季洁正好从尸检中心回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初步报告。
“结果出来了。”季洁把文件摊在办公桌上，脸色算不上好看。
“死者苏晚，真正的溺水地点不是滨河河道。”
“肺部积水检测出含氯消毒残留，还有微量浴室清洁剂成分。水质密闭、人工环境特征很明显。”
林知夏站在一旁轻声接话：“室内溺水？”
“对。”季洁点头。
“初步判断，浴室、密闭水缸、小型储水容器，都有可能。绝对不是自然河道。”
江汉眉峰微蹙：“先遇害于家中，再被抛尸河边？”
“大概率是这样。”季洁指尖点着报告上的数据，逐条分析。
“死者体表无压制伤、无捆绑伤，说明凶手控制死者的方式很隐蔽。”
“要么熟人作案，死者没有防备，要么药物轻微抑制，暂时查不出明显药物中毒，剂量极低。”
这句话听得人后背发凉，低剂量药物，无痕控制，完美抛尸伪装，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警方常规勘查的盲区里。
老郑走了过来，脸色沉肃：“熟人概率最大。”
“独居女性，家里能让人顺利进入，还能做到悄无声息作案、搬运尸体，陌生人很难完成。”
几人围在办公桌前，快速梳理线索，林知夏低头看着死者资料，苏晚，二十四岁，自由插画师。
社交简单，不爱出门，日常就是在家画画、接单、网购。
邻里印象里，安静、乖巧、独来独往，没矛盾，没仇家。
太干净的生活轨迹，干净到，一旦出事，所有外人只会觉得是意外。
“越是生活简单的人，危险越容易来自身边。”林知夏低声道。
江汉侧头看她一眼，女孩语气平静，却看得透彻，刑侦久了都会明白一个道理——很多看似毫无破绽的意外命案，根源从来都不是天降不幸，是人心藏恶。
“现在排查方向分两路。”
江汉出声，条理清晰：“第一，死者近期接触人员，接单客户、快递、维修、上门服务人员。”
“第二，小区监控、楼道死角、夜间出入陌生车辆。”
季洁点头：“就按这个来。江汉，你带人查小区监控、走访邻居。”
“知夏，你跟进物证和文检，胶渍残样加急比对，尽快锁定材质、用途。”
“收到。”两人应声同步。
分工明确，互不拖沓，六组的节奏，从来都是快速、干脆、落地。
下午两点，排查正式铺开，江汉带着队员赶往滨河花园小区。
小区老旧，监控设备残缺不全，夜间低画质、死角多，刚好方便凶手作案逃离。
他一层层看楼道、查电梯、盯消防通道，耐心、细致、不急躁，很多年轻警员查监控容易烦躁、看漏画面，他不会。
每一帧、每一个人影、每一辆过路车辆，都看得极稳。
办公室这边，林知夏泡在检验室里，灯光冷白，落在台面的样本袋上。
她在电脑上调出胶渍成分报告，一点点比对数据库材质。
透明覆膜、薄胶层、防水性强、无商标残留，不属于日常快递胶带，也不属于家用透明胶，更像是——设备防水密封胶带、维修专用覆膜胶。
她指尖在键盘上轻轻停顿，心头一动，维修人员，上门安装、上门检修、上门维护。
完全符合进入独居女性家中、熟悉室内环境、方便携带工具胶带的身份。
她立刻整理好数据截图，起身走出检验室。
刚出门，就看见江汉刚好回来，他应该是跑了很久的现场，衬衫袖口微乱，额角带着薄汗，气息却依旧平稳。
四目相对，林知夏率先开口，声音清亮笃定：“江哥，我这边有线索。”
江汉抬眼看她，眼底瞬间凝起认真之色：“说。”
“河边提取的胶渍残样，不是普通胶带。”
“是维修行业专用防水覆膜胶，多用于家电检修、管道维护、设备密封。”
江汉瞳孔微沉，两人再次对上了，他刚刚在小区走访，也摸到了一条相似的线索。
“小区近期有集中上门检修。”他语速不快，字字落地。
“物业登记，近半个月，水电、家电、宽带，多批维修人员进出楼栋。”
“全部可以合理上门、合理进屋、合理接触死者。”
线索，终于从一片迷雾里，撕开了一道清晰口子。
林知夏看着他，眼神清亮：“范围可以缩小了。”
“近期，上门检修过苏晚家的维修人员。”
江汉点头，目光沉冷：“不止。”
他轻声补了一句：“能精准挑中夜间抛尸、熟悉河边盲区、懂现场伪装，这个人，绝对不是第一次做。”
“第一起看似意外的溺水，根本不是开端，或许，只是第一起被他们发现的伪装命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