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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婚姻

婚姻交易

姐姐总是这样。

她会把沈司岸精心准备的礼物随手转送给我,会在两个人约好的晚餐前十分钟突然说不想去,会在他出差回来满怀期待地接机时,站在到达口外面笑得没心没肺地告诉他“哎呀我忘了你今天回来,约了朋友做指甲”。

每一次,沈司岸都忍了。

他会沉默几秒,然后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说没关系,你忙你的。第二天姐姐就会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去找他,拉着他袖口晃一晃,说“你不会生我气的对吧”。沈司岸看着她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所有的脾气就都散了,伸手揉揉她的发顶,说当然不会。

姐姐每次都会在和他和好之后跑来找我,窝在我的懒人沙发里,抱着我的抱枕,脸上带着一种餍足的笑容,像一只刚刚确认了主人还爱自己的猫。

“小禾,你知道吗,他又原谅我了。”她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他还是说没关系。”

我说:“你既然知道过分,为什么还要做?”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抬起头看向窗外,目光飘得很远。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了一句:“因为他本来就不该是我的。”

我和姐姐没有血缘关系。

这件事在我们家不是秘密。我爸妈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就从福利院领养了姐姐,手续办完的第二个月,我妈查出了身孕。后来有了我,爸妈也没有亏待过姐姐,吃穿用度、教育资源,全都是一模一样的。但在姐姐心里,有些东西大概从一开始就错位了。

沈司岸是沈家的独子,沈家和我们姜家是世交,两家的长辈从姐姐十八岁那年就有意撮合。所有人都默认姐姐会嫁进沈家,包括沈司岸自己。他从认识姐姐的第一天起就把她当成了未来的妻子,这些年不管姐姐怎么作、怎么闹、怎么反复无常,他都全盘接受,甚至甘之如饴。

我曾经问过他一次,你到底喜欢我姐什么。

他想了想,说:“她很自由。”

这个答案让我记了很久。一个被困在责任和期望里的富家公子,爱上了一个看起来无拘无束的灵魂——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俗套也最无解的故事。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去年秋天。

姐姐给沈司岸下了药。

她用的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助眠类药物,碾碎了混在红酒里,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一个成年男性在短时间内意识模糊、浑身无力。然后她把人带到了我的房门口,推了进去。

我那天加班到凌晨才回家,打开房门的时候,看到沈司岸靠坐在我的床边,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用一只手死死撑着地板,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倒下去。

“抱歉。”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我不知道她……”

我没让他说完。我放下包去扶他,他的身体烫得吓人,但手是冰凉的。我把他扶到客厅沙发上,给他倒了温水,又拿了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他闭着眼睛靠在沙发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在拼命压下身体里翻涌的不适。

整个过程里,姐姐就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处看着。

我在倒水的时候瞥见了她。她穿着丝绸睡袍,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双臂环抱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当沈司岸用最后的力气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我家大门的时候,姐姐的嘴角弯了起来。

我走过去问她:“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歪着头看我,眼底有碎光在闪,像是眼泪,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欢喜。她说:“小禾,你才是真正的姜家大小姐,这桩婚事本来就应该属于你。”

我当时觉得她疯了。

但后来我发现,她不是疯了,她是太清醒了。清醒到用了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来验证沈司岸对她的忠诚,也清醒到用同样的方式,来佐证自己配不上这份忠诚。

从那以后,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次。每一次的剧本都大同小异——姐姐制造矛盾、推开沈司岸、沈司岸低头求和、姐姐心满意足。她就像一个在悬崖边上反复试探的人,不断往外迈出一步又一步,只为了确认身后有一个人会死死拉住她的手。

但她显然低估了悬崖的高度。

沈司岸在她二十六岁生日那天求了婚。

那是一个盛大的生日宴,沈姜两家的亲戚朋友几乎都到齐了。三层的蛋糕被推上来的时候,沈司岸单膝跪在了姐姐面前,手里托着一枚切割完美的方钻戒指,灯光打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满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点上。

“姜晚,嫁给我。”

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姐姐笑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容——带着三分惊讶、三分嘲讽、还有四分漫不经心。她弯腰凑近沈司岸,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别闹了,”她说,声音清亮,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谁会真的想娶一个假千金啊?沈司岸,你爸妈没告诉你吗?”

空气凝固了。

我下意识地去看沈司岸的脸。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空茫。他还跪在那里,手里的戒指盒子没有合上,可姐姐已经转身走了,她穿着那条香槟色的长裙,步伐轻快得像是要去赶一场飞往巴黎的航班。

她确实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是戴高乐机场,配文只有一个笑脸。

那之后的日子不太好过。沈家的面子被踩在地上碾了个粉碎,沈司岸的母亲当场就黑了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肯接姜家的电话。我爸妈整日愁眉苦脸,一方面觉得对不起沈家,另一方面又担心姐姐在外面惹出什么事来。

而我再次见到沈司岸,是在事情过去大概两个月以后。

他约我在一家很安静的茶馆见面,要了一个包间。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比从前更锋利了,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可以,至少比我想象中要好。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坐在茶台后面安静地煮水、温杯、投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姜禾,”他叫我的全名,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们结婚吧。”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我需要一个妻子来稳住家里的局面,你需要一个名分来堵住外面的闲话。”他的语气理智得可怕,“你放心,我不会碰你,也不会干涉你的生活。等一切都稳定下来,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会同意离婚,并且给你两千万作为补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脸上,坦荡而干净,没有任何暧昧,也没有任何期待。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两千万。补偿金。外加一个不会对我动手动脚的合法丈夫,和一段不需要付出感情的婚姻关系。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我赚。我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计算得失,而这个条件的性价比高到令人发指。

“成交。”我说。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低调,只请了最亲近的亲友,选在城郊的一个小庄园里。我穿了一条简约的缎面婚纱,没有拖尾,没有繁复的蕾丝和珠绣,头上戴着沈司岸母亲传下来的一顶珍珠发冠。沈司岸穿着黑色西装站在花架下等我,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落在他肩上,斑驳陆离。

宣誓的时候他牵起我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握紧。

“我愿意。”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看到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新婚之夜我们各睡各的。沈家的老宅很大,我们的婚房是一个套间,他睡里面的卧室,我睡外面的起居室改成的房间。他让人提前布置好了,床品是我习惯的亚麻材质,床头柜上放了一盏暖光的阅读灯,窗台上还摆了一盆我喜欢的白掌。这些细节他从来没有问过我,但他就是知道。

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得多。我原以为会面临沈家七大姑八大姨的轮番审视,毕竟我这个“替补新娘”的身份实在说不上光彩。但沈司岸把一切都挡在了外面,他带我出席的每一个场合都寸步不离,手永远虚虚地搭在我腰后,姿态亲昵而不冒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宴会上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沈家这位新少奶奶不如前面那位有个性,但也有人说,娶妻当娶贤,一个在正式场合知道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的女人,比一个随心所欲的大小姐强太多了。

我确实做得很周全。出门前我会了解清楚每一场宴会的主办方、出席嘉宾和背后的社交关系网,会在适当的时机微笑、举杯、寒暄,会记住每一位太太的姓氏和爱好,会在慈善晚宴上以沈家的名义捐出恰到好处的金额。姐姐不喜欢这些,她觉得这是虚伪和束缚。但对我来说,这是一份工作,而我一向擅长把工作做好。

回到家关上门,我们就又变回了两个合租室友。他在书房处理公务,我在厨房研究新菜谱,偶尔在走廊或者客厅打个照面,会点头致意,寒暄几句天气和工作,礼貌得像是同一个公司不同部门的同事。

他有几回深夜回来,撞见我在厨房捣鼓宵夜,我顺手分他一碗,他就坐在料理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帮我收拾碗筷、擦干净台面,道一声晚安就回房。

转折点大概是我第一次正经做饭。

那天家里的阿姨请了假,我闲着没事,翻了翻冰箱,做了一桌菜。松仁玉米、清炒时蔬、蒜蓉开背虾、莲藕排骨汤,外加一份焦糖布丁当饭后甜点。这些对我来说都不算难事,毕竟我是正经考过厨师证和营养师证的人,烘焙也有高级证书,大学的时候纯粹是因为感兴趣去学的,没想到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沈司岸那天难得回来得早,推门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站在玄关处,大衣脱了一半,就那么怔怔地看着满桌的菜,又看看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走出来的我,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你做的?”他问。

“不然呢?”我把菜放下,解了围裙,“洗手吃饭。”

他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眼睛看我。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突然吃到了一口热饭,所有绷着的线条都在那一瞬间松动了。他没说什么夸奖的话,但我看到他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又夹了一块。

那天他吃了两碗饭,把四菜一汤扫荡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汤汁都拌了饭。吃完以后他主动去洗碗,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挽起袖子认真刷碗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莫名有些好笑——堂堂沈氏集团的继承人,站在洗碗池前面,围着我那条印着柴犬图案的围裙,认认真真地冲洗每一个盘子。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在外面吃饭了。只要不加班不出差,他一定会回家吃晚饭。我也习惯了多做一个人的量,买菜的时候会下意识挑他爱吃的食材——他喜欢牛肉,讨厌苦瓜,对海鲜一般,但尤其爱吃我做的蒜蓉虾。甜品里面,他偏爱不太甜的,芝士蛋糕可以,提拉米苏太腻。

一年下来,他肉眼可见地长了点肉。脸颊的线条比从前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瘦削凌厉,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有一天早晨他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的腰,表情很复杂地说了一句:“腹肌都浅了。”

我正拿着喷壶浇客厅那盆白掌,头也没回:“这难道不是幸福肥吗?”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纯粹是顺口调侃,没有别的意思。但我没注意到的是,在我转身走向阳台的那一刻,他的耳尖从耳垂一直红到了耳廓,颜色鲜艳得像是被秋霜打过的枫叶。

他不说话了,我也没在意,继续浇我的花。那盆白掌被我养得很好,叶片油绿发亮,白色的佛焰苞亭亭立在枝头,生机勃勃的。沈司岸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我和那盆花,站了很久。

这一年里,姐姐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从国外传回来。每一段都像是社交平台上被人添油加醋转述了无数遍的八卦,说她在巴黎嫁给了一个法国摄影师,婚礼办在塞纳河畔的游船上,浪漫得像一部文艺电影。但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两个月。之后是一个意大利商人,这段更短,六周就结束了。接着是英国的一位画廊老板、澳大利亚的冲浪运动员、美国硅谷的创业者,每一个都轰轰烈烈地开始,又迅速而潦草地收场。

沈司岸的母亲有一次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提起这些事,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幸亏当初没让她进门。”

沈司岸没有接话,只是端着碗安静地喝汤。但我注意到他拿碗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待了很久,我路过的时候从虚掩的门缝里看到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视线并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落在书桌角落里放着的一个水晶镇纸上。那个镇纸我记得,是很多年前姐姐随手送他的生日礼物,不值什么钱,但他一直留着。

爱一个人爱了很多年是什么感觉,我不太懂。我从小到大没有真正喜欢过谁,我连喜欢的偶像都是三个月换一个,墙头爬遍全网,永远在下一个更乖的路上狂奔。所以我不理解沈司岸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也不理解姐姐那种用推开你来证明你爱我的扭曲逻辑。

他们俩的事情,我一个局外人,看不懂,也懒得看。

我只需要做好我的本分,等到时机成熟拿钱走人,然后去过我自由自在的人生。

电话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下午打来的。

我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本烘焙杂志,手边放着一杯自己调的气泡水,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来电显示是“姐姐”,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喂?”

“小禾。”姐姐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一种我熟悉的漫不经心的愉悦,“我下周三的航班回国,你把东西收拾一下。”

“什么东西?”

“你的东西呀。”她笑了一声,像是觉得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从沈司岸家里搬出去的东西。我要回来了,离婚协议你拟好了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激动。

太好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配合:“好,我会准备好的。”

“真乖。”姐姐的语气像在夸一只听话的宠物,“对了,别告诉他我要回来,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分钟,然后猛地蹦起来,光着脚在客厅里转了三圈。

两千万!我终于可以拿到两千万了!

我开始在心里飞速盘算着这笔钱的用途。先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现在住的那套公寓虽然地段好但面积太小了;然后去北欧玩一圈,挪威的极光我种草好几年了;剩下的钱做理财,收益率稳定的话,每年的利息就够我过得相当滋润。至于感情线,我可不想再碰什么“相敬如宾”的贤妻良母剧本了,我要找一个疯狂的、热烈的、满眼都是我的人,谈一场不用带脑子的恋爱。

沈司岸确实是个好人,但他太淡了,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喝多了只会让人想喝可乐。

我打开电脑,花了两个小时拟好了离婚协议。财产分割的部分我只写了那两千万的补偿金和属于我的个人物品,沈家的房产、股权、车辆,我一分没多要。这倒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纯粹是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扯皮,惹恼了沈家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协议打印出来,整整三页A4纸,我签好自己的名字,把属于他的那份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给他。

但是沈司岸那天晚上没有回家。

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公司临时有事,不用等他吃饭。我一个人吃了晚饭,把给他留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洗了碗,浇了花,然后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朋友圈里,一个共友发了一段视频。视频拍摄的地点看起来像是一家高级会所的私人包厢,灯光幽暗,桌上摆满了酒瓶和果盘,人群的喧闹声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种浮华的嘈杂。配文只有五个字——“迎接姜美人”。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把视频进度条拖到中间,然后在画面的角落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包厢的深处,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沈司岸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而姐姐就坐在他面前的茶几边缘。她穿着一条红色的紧身裙,头发比一年前短了很多,烫成了慵懒的大波浪,耳垂上挂着两个夸张的金属圆环。她的手指正勾着沈司岸的下巴,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姿态轻佻而亲密。

画面太暗,我看不清沈司岸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没有推开她。

我关掉视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端起我的气泡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微微的酸,微微的甜。

挺好的。我心想。姐姐回来了,他终究还是会回到她身边去的。这样我拿钱走人的流程也能走得更顺畅一些,不会有任何节外生枝的可能。

我去浴室洗了个澡,仔仔细细地敷了面膜,涂了身体乳,吹干头发,换上舒服的睡衣,躺进被窝里。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两千万,我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司岸变得很忙。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整夜不回来,偶尔在家吃一顿饭也是手机不离手,不断地接电话、回消息,眉宇间带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我以为他是在处理和姐姐之间的事,就很自觉地没有多问。

我找了好几次机会想把离婚协议给他,但每次我刚开口说“我有件事想和你谈”,他就会被一通电话叫走,走之前匆匆丢下一句“下次再聊”,然后消失在玄关处。那个牛皮纸信封被我放在包里随身带着,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递出去。

到了第四天,我已经被这份签好字的协议憋得有些烦躁了。正好发小宋时屿打电话约我去他家打游戏,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宋时屿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两家住在一个小区,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校,熟到可以互翻冰箱、共用洗手间而毫无心理负担的程度。他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殷实,他自己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单身,独居,家里有一整套顶配的游戏设备和一个永远塞满零食饮料的冰箱。

“你怎么想起约我了?”我进门的时候问。

“失恋了。”他瘫在沙发上,表情生无可恋。

“你什么时候恋的?”

“……暗恋也算恋。”

我翻了个白眼,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手柄。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放松了。我和宋时屿的默契是从小培养出来的,打配合不需要交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往哪个方向走。我们从傍晚打到深夜,中间叫了外卖,吃了炸鸡喝了啤酒,又接着打到凌晨。

打完最后一把,宋时屿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手机,表情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没电了吧。”我不以为意,拿起手机一看,确实自动关机了。我借了他的充电器插上,重新开机的那一刻,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一条接一条的通知像瀑布一样涌进来,屏幕上的未读消息数字不断跳动攀升,震得我手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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