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许淋念侧过身,胳膊肘撑在砚秋的桌角上。
“你平时下课都干什么呀?我刚来,哪儿都不熟。”
“看书。”
“看什么书?我也喜欢看书。”
“跟你没关系。”
许淋念笑了:“说话好凶啊。”
砚秋转过头看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冷:“不喜欢听可以换座位。”
空气安静了两秒。
许淋念歪头看着她,目光在她帽檐、头发、眼镜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上。
“不换。”她说,语气很轻快,“我觉得你挺好的。”
砚秋转回头,没再理她。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许淋念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撕开包装,给砚秋递过去。
“吃吗?”
“不吃。”砚秋看都没看她。
淋念收回手自己吃了一个,咔嚓咔嚓嚼得很响。
“好吃。你不吃是你的损失。”
砚秋没理她。
淋念吃着饼干,目光落在砚秋写字的手上——骨节分明,手指很长。
“你手还挺好看的。”淋念说。
砚秋没抬头。
“你学过乐器吗?”淋念问。
“没有。”
“那你手这么好看,不学可惜了。”
砚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
淋念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逼她学钢琴,她坐不住,学了三个月就放弃了。现在有点后悔。如果坚持下来,说不定可以找个借口跟砚秋聊聊音乐。
不过现在想这个也没用。
放学铃响,砚秋第一个走了。
刚走出教室没几步,发现自己忘了拿水杯,折返回来的时候,听见教室里有人在说话。
“淋念,你真的不换座位啊?那个宋砚秋可不是一般人,去年有个学姐惹了她,她直接让人家转学了。”
砚秋站在门外,没进去。
“那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你还是离她远点吧。”
砚秋听着那些话,心里刺痛了一下。
然后许淋念开口了。
“那个学姐做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前桌女生愣了:“不知道啊,但是——”
“不知道你就说人家有问题?”许淋念的声音冷了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认识那个学姐吗?你亲眼看见她做了什么?”
“我……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那就是你也不知道真相呗。”许淋念打断她,“不知道情况就乱传话,是很没有教养的行为,你有完没完了?”
那个女生被淋念的气势吓到,顿时语塞了。
砚秋站在门外,心底微微一颤。
那件事的真相,从来没有人问过。
那个学姐确实被退学了。但没有人知道,她堵过砚秋多少次,推过她多少次,把她的课本扔进垃圾桶,把她拦在教室门口不让出去。
砚秋用了一个月时间,截图、录音、找监控,把那个学姐霸凌别人的证据全收齐了。不只是对自己的,还有对别人的。
交到教务处的那个下午,主任看了那些材料,沉默了很久。
后来学姐很快转了学。但因为她家里有关系,校长把她犯下的所有错都压了下来。于是流传的就变成了——是砚秋把人搞走的,是砚秋有问题。
她一个人背下了所有锅。
砚秋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也没觉得痛快。只是做完了该做的事,至少不会有人遭遇跟她一样的事了。
她从来没有解释过。反正解释了也没人信。
但此时此刻教室里的那个人……
砚秋没有再听下去,把帽子拉低了一点,转身往校门口走。
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回到爷爷奶奶家,砚秋关了房间门,书包扔地上,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不通。许淋念为什么要帮她?她们才认识一天,她甚至没给过对方一个好脸色。不换座位也就算了,还帮她说话。
砚秋想不出理由。
除非——那个人本来就是这种性格,对谁都这样。
对,应该是这样。
砚秋说服了自己,但心里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不太管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跟着父亲这边。父亲很快再婚,后妈带来了一个哥哥,江亦辰。后来父亲和后妈又生了一个孩子,注意力就全在那个小的身上了。
她母亲身体不好,没有再婚,一个人住在城另一边。砚秋想去看她,但学业太忙,一个月也去不了一次。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别这么不近人情”
“我们家没亏待你吧”
“亦辰以后就是你哥哥,好好相处”。
砚秋每次都只是听着,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我的哥哥?她的父亲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好孩子”背地里的是什么样子
“你就是个麻烦,灾星”
“要不是因为你,我爸也不会——”
砚秋摇了摇头,强行把那些烦人的话语从脑中驱赶出去。
“他们说的也对,我一直都是个麻烦啊……这种事情早就知道了。”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砚秋从压抑的回想中醒来。
她拿起来看,是小说平台的消息。
“念:秋,你写的那个人,一直在等阳光的那个配角,她会等到吗?”
砚秋盯着这行字。
她想起下午坐在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照到许淋念的侧脸。而砚秋坐在旁边,阳光刚好在她桌边停住。
照不到她。
她打字:“秋:不知道。”
发出去之后她又打了一句:“你今天怎么不问那种奇怪的问题了?”
对方回得很快。
“念:因为今天心情好。”
“念: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砚秋盯着屏幕。脑子里冒出许淋念的脸。
砚秋把手机扣过去,盯着天花板。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把那几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字:
“秋:你说的那个有意思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病。
对方过了一分钟回复。
“念:就是很有趣,是我看不懂的人。”
砚秋看着这行字。
看不懂。
许淋念也看不透她。
砚秋忽然觉得,她们之间好像扯平了。
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窗外起风了,树枝敲在玻璃上,嗒嗒地响。
砚秋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课。
明天许淋念还会坐在她旁边。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
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抗拒了。
只是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