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你相信这世上会有不求回报的好吗？”
晚上十一点，砚秋窝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写的小说下面，那个ID叫“念”的读者又留言了。
砚秋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秋：不信。所有善意都有价格。”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身睡觉。
但脑子里还转着那个问题。
九月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老周在讲台上拍拍手：“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转学生，许淋念。”
砚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帽子拉到头上，戴着有线耳机听着音乐。她对这个位置很满意。角落，没人注意，阳光照不到她。
宋砚秋，17岁。她的家庭背景和经历没跟任何人说过，在别人看来她就是个不良少女，独来独往，不爱说话，不爱社交，唯一喜欢的事是在匿名平台写小说。
“许淋念，你就坐宋砚秋旁边吧。”
脚步声过来了，一个声音响起来：“以后就是同桌啦，请多关照。”
砚秋抬眼。一个女生站在旁边，棕色卷发扎成半丸子头，奶白色毛衣。她笑了一下，不算热情也不冷淡。
许淋念，17岁，家里是做生意的，从小跟着父母在各个城市之间转学，早就习惯了新环境和人间冷暖。她长得好看，但不是攻击性的那种，是让人看着舒服的那种。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老师把她安排到宋砚秋旁边？”
“不会吧，那个宋砚秋？”
“许淋念好漂亮啊……”
窃窃私语从前排传过来。砚秋注意到许淋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容还挂在脸上，好像没听见。
但砚秋看见她的眼睛从左扫到右，把全班的反应收进眼底。
这个动作太快了，如果不是砚秋常年习惯观察别人——或者说，观察别人有没有在注意自己——根本不会发现。
“坐。”砚秋把目光收回书上，语气很淡。
许淋念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得整整齐齐。笔袋、课本、水杯、纸巾，每样东西都是暖色调，跟砚秋这边黑灰一片形成鲜明对比。
淋念看到了她本子上的名字。
“宋砚秋。”许淋念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砚台的砚，秋天的秋，真好听。”
砚秋没说话。
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来，小声跟许淋念说话。
“你怎么被安排跟她坐了？宋砚秋那个人可不太正常，你还是趁早换座位吧。”
砚秋翻了一页书。又是这套。开学第一天就跟新同学说她的闲话，她都快听吐了。
以前那些事她不想再提。被人传谣言，说她装清高，说她打架，说她背后说别人坏话。全是假的。但没有人来问她真假。所有人都在传，所有人都在信。
造谣的人是她最好的朋友。
砚秋在班会上站起来说过“那些话不是我说的”，没有人看她。班主任打了圆场说“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解释没用。
所以她没说话，继续翻书。她等着许淋念露出那种表情——惊讶、害怕、嫌恶，或者假惺惺的同情。
讨厌我也好，不相信也好，离我远一点就行了。
可这次好像和往常不一样。
“是吗？”许淋念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她哪里不正常了？”
前桌女生愣了一下：“就是……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那就是你也说不出来呗。”许淋念笑了一下，“我跟她现在又没什么仇，不用你替我操心。”
前桌女生闻言有些尴尬，讪讪地转回去了。
砚秋看了淋念一眼，有点想不通。这个回答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其实许淋念也不是想帮砚秋说话。就是觉得无聊。才第一天，连人家面都没见过几次就开始编排，烦不烦。
她发现许淋念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点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不是真心开心的，是那种无所谓的假笑。
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好像这个班上的一切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砚秋莫名觉得这个人有点看不透。
她见过太多人了。讨好她的、害怕她的、想试探她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目的。但许淋念没有。
或者说，她的目的藏得太深，深到砚秋看不出来。
“许…淋念”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决定继续保持距离。
下课铃响，砚秋拿着水杯往外走。
她身高近一米七四，却总习惯性佝偻着背。穿着松垮的黑色工装裤和冲锋衣，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闷，脚步轻得几乎没声响。
“真的跟竹子一样。”淋念在心里想。不是骂人，是真的觉得像——那种被压弯了但还立在那的竹子。
阳光从她身后的门框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框成一个剪影。她的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下颌线很漂亮，凌厉又单薄。
旁边几个女生凑过来跟淋念说话：“那个砚秋好阴沉啊，不看人也不跟人说话，感觉好可怕。”
几个人都在附和，搞得跟一致对外一样。
她直直看着那个人的身影。
“我觉得她挺好看的，高高瘦瘦的，皮肤也很白。”许淋念说。
旁边的两个女生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你有病吧”。
砚秋的皮肤确实很白，是那种不太健康的白，因为她的座位阳光从来照不到，也不怎么喜欢活动，体育课常常已身体不适的借口请假在教室休息。
淋念觉得从来到这个学校开始，周围的所有人都在打量她、评价她、好奇她。只有那个人，她的同桌，貌似对她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
她从小到大，可没被任何人忽略过，这让她有些不舒服。
不过她确实有点好奇。周遭的人都明显地在针对她，可她从始至终没吭声，没解释，没反驳，明明她那个人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很好欺负的类型。
这是不能反击，还是自己不想反击？
还是她第一次遇到看不懂的人，淋念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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