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炉的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炉中的银丝炭烧成了灰白色的残渣,最后一丝暖意也在寒风中消散。
沈婉馨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轻浅。
她刚将密册藏好,还没来得及合眼,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不是暗卫的悄无声息。
是灯笼、是靴子、是许多人踩着积雪涌进来的声响。
沈婉馨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恢复了那副麻木迟钝的模样。
“娘娘!”
晚月从墙角弹起来,吓得脸色发白,“有人来了!好多人的脚步声!”
沈婉馨没有说话,迅速起身,将床底下的炭炉往更深处踢了踢,又扯过一条破旧的薄被盖在柜子上,遮住那床新棉被的痕迹。
一切都在几个呼吸间完成。
她刚坐回窗前,摆出那副枯坐发呆的姿态,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风雪裹着刺骨的寒意灌入,吹得屋中唯一一盏油灯摇摇欲灭。
苏贵妃盛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名掌事嬷嬷、八名宫女太监,灯笼映得她妆容精致的脸明艳逼人,眼底却满是阴鸷的妒火。
“沈婉馨。”
她迈步跨过门槛,声音尖利,“你好大的胆子!”
沈婉馨缓缓起身,福了福身,姿态恭顺:“贵妃娘娘深夜驾临,不知所谓何事?”
“不知所谓何事?”
苏贵妃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在屋中扫视,“除夕夜冲撞圣驾,本宫还未罚你,你倒装起无辜来了?”
她的视线落在墙角——那里有晚月没来得及藏好的半包红糖,油纸包着,露了一角。
苏贵妃眼神一凛,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个嬷嬷立刻冲过去,将油纸包抢到手中,打开一看,脸色微变:“娘娘,是红糖!上好的闽南贡糖!”
晚月吓得扑通跪地:“这、这是奴婢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跟娘娘无关......”
“掌嘴。”
苏贵妃轻描淡写地说。
一个嬷嬷上前,左右开弓,连扇了晚月四个耳光。晚月嘴角渗血,不敢再吭声。
沈婉馨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惊恐,只有一片刻意维持的麻木。
她甚至没有替晚月求情。
因为在苏贵妃眼里,一个连贴身宫女都不护的废妃,才是真正认命了的废妃。
“冷宫废妃,私藏贡品,勾结外援。”
苏贵妃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婉馨,你说本宫该怎么罚你?”
沈婉馨垂着眼,声音虚弱:“娘娘明鉴,罪妇困于冷宫三年,与外界不通音信。那红糖……罪妇确实不知来历。”
“不知来历?”苏贵妃忽然笑了,笑得很冷,“那本宫帮你长长记性。”
她转身走出房门,站在院中雪地里,回头看向沈婉馨,一字一顿:
“冷宫废妃沈氏,私通外援,违背宫规。本宫代陛下训诫——跪在此处,风雪不停,不许起身。”
晚月顾不上嘴角的伤,爬过来抱住沈婉馨的腿:“贵妃娘娘开恩!这大雪天跪一夜会死人的!娘娘身子本来就弱——”
“再加一条。”苏贵妃看都没看晚月一眼,“宫女护主不忠,掌嘴二十,跪在一旁看着。”
嬷嬷们一拥而上,将晚月拖到一边,耳光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沈婉馨站在原地,看着苏贵妃那张被妒火烧得扭曲的脸,心中一片澄明。
这是故意的。
故意找茬,故意折辱,故意逼她反抗、逼她露出破绽。
如果她反抗,就是“不认罪”,苏贵妃可以名正言顺地加重处罚,甚至动用私刑。
如果她求饶,就是“示弱”,苏贵妃会更放心,认为她真的废了。
而她,选择后者。
沈婉馨缓缓跪了下去。
没有反抗,没有求饶,没有哭闹,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她跪在院中厚厚的积雪里,膝盖陷入冰冷的雪层,寒意像针一样刺进骨头。
苏贵妃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顺从。
“倒是识相。”
苏贵妃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补充道,“明日辰时之前,不许起身。若让本宫知道你偷懒——”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院门被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风雪呼啸,瞬间将沈婉馨的身影吞没。
晚月被掌完嘴,跪在一旁,满脸是泪,却不敢说话。她嘴角的血滴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沈婉馨跪在雪中,脊背挺得笔直。
不是倔强,是不敢弯。
弯腰会失去更多体温,在这风雪中,保持姿势才能撑得更久。
雪花落在她的发顶、肩头、睫毛上,一层一层堆积,很快将她裹成了一个雪人。
寒意从膝盖蔓延到四肢,从四肢侵入骨髓,又从骨髓冻进心脏。
她没有发抖。
不是不冷,是不敢抖。抖得太厉害会加速体温流失,会死得更快。
晚月终于忍不住,哭着低声说:“娘娘,您求求饶吧,您说句话啊……您这样会死的……”
沈婉馨没有回答。
她在数时间。
苏贵妃走的时候是子时三刻,距离辰时还有将近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八个钟头,四百八十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但她知道——她必须撑过去。
撑过去,苏贵妃就会彻底放松警惕,认为她真的废了、真的认命了、真的毫无威胁了。
撑不过去,她死在这里,一切就都结束了。
父兄的冤案、沈家的清白、那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全都与她无关了。
所以她不能死。
至少要活着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风雪越来越大。
沈婉馨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膝盖了,然后是脚趾,然后是手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指甲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像死人的手。
喉咙深处开始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不能咳嗽。
咳出来就会吐血,吐血就意味着内伤,内伤就意味着撑不到天明。
她咬牙将那股腥甜压了回去,用舌尖抵住上颚,一下一下地吞咽唾液,将那涌上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咽下去。
晚月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靠近,因为嬷嬷们留下的眼线还在暗处盯着。
沈婉馨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看见了许多年前的事——
边关的风雪比这里更大,父亲带着她和兄长在雪地里扎马步,说“将门之女,不能娇气”。
她冻得嘴唇发紫,兄长偷偷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她戴上,被父亲罚多扎一个时辰。
她看见萧进还是皇子时,在雪夜里翻墙进沈府,只为了给她送一碗热腾腾的元宵。
他说:“婉馨,等我当了皇帝,我让人在宫里修一条暖廊,从你的寝宫通到御书房,冬天你就不用怕冷了。”
她笑他痴人说梦。
他认真地说:“我说到做到。”
可他登基后,修的第一条暖廊,是从养心殿通到苏贵妃的长乐宫。
不是给她。
她从来不在他的规划里。
他在意的,只是自己的良心。而良心这种东西,在皇权面前,连一钱都不值。
沈婉馨忽然弯了弯唇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冰。
她眨了眨眼,冰碴碎落,露出眼底最后一抹清明。
不能睡。
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风雪最烈的时刻到了。
狂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气温骤降到了这三年来的最低点,连呼出的气都在空中凝成白雾,然后被风吹散。
沈婉馨的身体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从手指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她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喉咙深处那股腥甜再次翻涌上来,这一次,她没能压住。
一股温热从喉间涌出,顺着嘴角溢出来,滴在雪地上。
殷红的血,在洁白的雪里格外刺目。
晚月终于崩溃了,扑过来抱住她:“娘娘!娘娘您吐血了!来人啊——求求你们来人啊——”
没有人来。
风雪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沈婉馨靠在晚月怀里,意识一点一点涣散。
她听见晚月的哭声,听见风雪的呼啸,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四更天了。
还有两个时辰。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两个时辰。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模糊、旋转。
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院墙上方,一道极快掠过的黑影。
那道黑影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
但沈婉馨知道那不是幻觉。
是暗卫。
萧进的人就在附近。
他在看着她跪在这里,看着她吐血,看着她快要死掉。
可他没有下令现身。
因为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暗中护着她。
沈婉馨闭上眼睛,嘴角的血迹被风雪冻成了冰碴。
她想笑,却已经没有力气笑了。
萧进,这就是你的守护吗?
看着我死在雪地里,然后你再去杀几个人,替我报仇,然后继续做你的千古明君?
你的深情,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风雪更烈了。
沈婉馨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倒在晚月的怀里,一动不动。
晚月撕心裂肺地哭喊,声音被风吹散。
远处养心殿的方向,灯火通明,丝竹依旧。
没有人知道,在皇城最偏僻的角落,有一个女人正躺在雪地里,用最后一点体温,撑着不肯咽气。
因为她还没有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