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拍打着慈宁宫雕花窗棂,发出呜呜的闷响,吹散了殿内方才几乎炸裂的肃杀,却吹不散沉沉压顶的阴霾。
满殿宫人依旧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一声,冰凉的金砖透过衣料浸骨,人人心头都悬着惊惧。方才镇北侯那句围宫之语,如惊雷落于殿中,至今余震未消。谁也未曾想到,这位镇守北疆、冷心铁血的少年侯爷,竟会为一介无依无靠的民间孤女,不惜触碰皇权底线,赌上半生功名与身家性命。
太后靠在凤榻软垫上,面色阴沉如水,繁复的凤钗珠翠衬得她眉眼愈发凌厉可怖。指尖攥着的佛珠早已失了温润,被捏得发烫,指腹碾过木纹,藏着滔天怒火与隐忍的忌惮。她定定望着殿中伫立的二人,目光在紫薇挺直的脊背与萧景珩紧绷的侧颜间来回流转,心底的算盘飞速起落。
萧景珩手握重兵,军功赫赫,又是先帝亲封的镇北侯,根基稳固绝非寻常朝臣可比。今日若是强行降罪紫薇,势必彻底逼反萧景珩,京畿动荡、朝野非议,得不偿失。可二皇子是她悉心栽培的孙儿,皇家颜面折损、天家威严受辱,这口气,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良久,太后才缓缓抬手,声音带着极致压抑的冷意:“都起来吧。”
跪伏的宫人嬷嬷纷纷颤巍巍起身,垂首躬身,不敢有半分异动。
“萧景珩,紫薇。”太后眸光冷冽,字字带着敲打之意,“今日哀家依国法处置,暂不追责,可此事并未了结。三司会审自有公断,倘若查证不实,紫薇蓄意伤杀皇亲、欺瞒宫闱,哀家定当按大明律严惩,无人可替你求情,无人可护你周全。”
“臣、民女遵旨。”
两道声音一沉一清,同时响起。
紫薇微微垂首,长睫轻颤,方才强撑的一身冷硬气场悄然卸去几分。连日周旋构陷、长春宫死局搏命、慈宁宫当堂对峙,早已耗尽她所有心力,后背衣衫被冷汗浸透,黏在肌肤之上,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双腿早已微微发酸发麻,全靠一口心气支撑站立。
萧景珩将她细微的失态尽收眼底,眸底瞬间覆上一层沉沉的疼惜。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恰好替她挡住了太后审视的目光与殿外灌进来的刺骨寒风,宽大的玄色袖摆轻垂,悄然将她护在了方寸安稳之地。
“既无他事,二人退下。”太后不耐地挥了挥手,眉宇间满是厌弃,“禁足旨意即刻送达,紫薇安分待着,静待核查结果,不许私自走动、私见外人。”
“民女谨记太后吩咐。”
紫薇依礼再行一拜,身姿端正,无半分怯懦狼狈。
萧景珩微微颔首,沉声告退:“臣告退。”
二人并肩转身,一步步走出这座压抑窒息的慈宁宫殿。
跨过高高的朱红门槛,殿内凝滞的檀香浊气终于被凛冽风雪取代。寒风扑面而来,卷碎了殿中无处不在的威压,却吹不散萦绕在周身的阴翳。
宫道空旷寂寥,落雪纷飞,层层白雪覆盖了青石地砖,纯白之下,藏着深宫步步噬人的肮脏算计。随行宫人远远跟在身后,不敢靠近半分,刻意留出了疏离的距离。
直至彻底远离慈宁宫的视线范围,听不到半点殿内动静,紧绷了整整一殿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紫薇脚下微微一虚,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骤然扣住她的腰侧,温热坚硬的臂膀稳稳将她扶住,力道沉稳稳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萧景珩的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方才对峙太后时的凛冽肃杀,只剩压抑的愠怒与滚烫的心疼,响在她耳畔:“方才为何要独自揽下所有?”
他一早便布好局,人证物证俱全,禁军列阵待命,纵然硬碰硬,也未必不能保她全身而退。可她偏偏要开口解围,不肯让他沾染半分逼宫忤逆的罪责,宁愿自己身陷禁足、背负嫌疑,独自等候未知的审判。
紫薇靠在他臂弯里,微微喘息,抬眸望他。风雪落上她未施粉黛的眉眼,沾在长长的睫羽之上,化作细碎水珠,衬得那双清澈的眼眸愈发透亮,却带着历经风雨的通透与执拗。
“侯爷。”她声音轻缓,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你是镇北侯,是国之屏障,身负北疆安稳、朝野重任。你不能为了我,落得个忤逆太后、胁迫皇权的名声。”
“名声于我,从无紧要。”萧景珩打断她的话,眸色沉沉,眼底是毫无保留的偏执与护持,“我要的,从来只有你安然无恙。”
他征战沙场数年,枪林弹雨、生死险境皆无惧色,朝野非议、流言蜚语更是从未放在心上。世人赞他忠勇,惧他杀伐,敬他权位,可这些虚名权势,在她的性命安危面前,不值一提。
方才慈宁宫之上,若太后执意蛮不讲理、枉断是非,他纵然赌上一切,也要护她周全,绝非虚言。
紫薇心口骤然一热,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涌上眼底。她见过深宫的凉薄权势、人性的险恶自私,见过人人趋利避害、自保为先,从未有人如萧景珩一般,将她的生死安危,看得比自身功名、前程、性命更重。
她轻轻挣开他的搀扶,稳稳站定在风雪之中,依旧脊背挺直,只是眉眼柔和了许多。
“我知侯爷心意。”她抬眸,坦然迎上他深邃的眼眸,字字清晰,“可我不愿。我紫薇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恩怨分明。二皇子害我在前,我自保在后,无愧于心。我本该直面所有结局,绝不做躲在旁人羽翼下、拖累他人的懦夫。”
“今日之事,暂且平息,可太后心底的恨意与忌惮,早已根深蒂固。”紫薇轻声剖析着眼前的局势,目光澄澈通透,“你今日为我对峙太后、兵压慈宁宫,已然触了她的逆鳞。若再步步相护、强势施压,只会让太后迁怒于你,视你为皇权隐患,日后必会暗中针对算计。我不能让你因我,陷入无尽风波之中。”
她可以承受禁足之苦、流言之压,甚至可以坦然接受最坏的结局,却唯独不能连累这个全心护她、坦荡赤诚之人。
萧景珩凝望着她眼底的倔强与温柔,心头又气又疼,万般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轻叹。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外柔内刚,宁折不弯,傲骨藏于骨血,绝非寻常依附权贵的女子。她所求的从不是庇护与侥幸,只是一份堂堂正正的公道。
风雪愈发盛大,簌簌落满二人肩头,一身玄色锦袍,一袭素色布衣,在茫茫白雪深宫之中,相依而立,静谧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萧景珩抬手,指尖极轻地拂去她睫羽、发间的落雪,指尖温度温热,动作温柔至极,与他方才杀伐凌厉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不拦你坚守本心,不求你依附于我。”他眸色深邃坚定,字字郑重,掷地有声,“但紫薇你记住,无论何时、无论何事,我永远是你的退路,是你的靠山。”
“三司会审我会全程坐镇核查,证据确凿,罪责分明,无人可以颠倒黑白、栽赃于你。二皇子蓄意行凶,罪证确凿,绝不会让他全身而退。”
“禁足别院只是权宜之计,你安心待着,好好歇息,不必惶恐多虑。不出数日,我必还你清白,带你走出困局。”
紫薇望着他眼底笃定的光芒,连日积压的惊惧、疲惫与忐忑,在此刻尽数消融。她轻轻点头,眼底漾开浅浅暖意:“我信侯爷。”
短短三字,胜过世间万千承诺。
此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两名内侍捧着明黄禁足懿旨,快步而来,躬身行礼:“姑娘,奴才等奉太后懿旨,带您前往静心别院禁足。”
紫薇敛了心神,神色归于平静。
离别在即,她最后看了一眼身侧的萧景珩,轻声道:“侯爷保重,万事谨慎。”
“你亦是。”萧景珩眸底满是不舍与担忧,低声叮嘱,“院中苦寒,我已命人提前备好炭火、被褥与日常所需,暗卫暗中驻守,无人敢暗中作祟欺凌。你安心等候,我必会尽快寻你。”
紫薇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随内侍迈步离去。
素色身影渐渐消融在漫天风雪与曲折宫道深处,单薄却挺拔,从未有半分佝偻退缩。
萧景珩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玄色衣袍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周身温度骤降,沉沉戾气再度席卷周身。
他袖中五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彻骨的寒意与锋芒。
太后暂且退让,不过是权衡利弊的隐忍蛰伏,绝非真心公允。
二皇子歹念丛生、蓄意谋害,罪无可赦,却依旧稳居府邸,只受区区禁足之罚。
而清白自保的她,却要身陷别院、受限自由、静待审判。
这深宫所谓的天家公道、皇家礼法,何其荒谬可笑。
身旁暗卫悄然现身,垂首躬身,低声请示:“侯爷,现下如何行事?”
萧景珩眸光凛冽如霜,望着慈宁宫的方向,字字冷冽:“传令下去,彻查长春宫所有宫人内侍,深挖二皇子过往所有构陷、谋害、构害朝臣百姓的罪证,一丝一毫皆不可遗漏。”
“命三司官员秉公核查,据实上奏,谁敢徇私偏袒、刻意包庇,严查不贷。”
“另外,增派暗卫层层驻守静心别院,昼夜不离,护住紫薇安危。谁敢擅闯、谁敢作祟,格杀勿论。”
“是!”暗卫领命,转瞬隐入风雪之中。
漫天飞雪依旧,覆尽深宫尘埃,却覆不住暗处汹涌的风波。
慈宁宫的对峙落幕,看似各退一步、暂时安稳,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仅仅只是开始。
皇权与兵权的博弈、深宫算计与人心善恶的拉扯、正邪对错的较量,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他定会撕开这层层遮天蔽日的深宫黑幕,碾碎所有阴谋算计,还她一世清白,护她岁岁安稳。
风雪未歇,棋局未终,而他护她之心,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