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纸诏命，北上京城

南巡大典过后三月，苏州暑气褪去，秋光铺满锦绣坊的雕花窗棂。

夏紫薇“江南织染御赐女师”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各地织户、染匠络绎不绝奔赴苏州求学草木灰还原染法。她没有藏私，在城外设织造义坊，免费传授配色、滤碱、套染全套工序，江南织业焕然一新，从前被矿物染料钳制的小商户尽数活了过来。

锦绣坊分号接连开到扬州、杭州，流水日进斗金，却不似往日只顾牟利，半数银钱用来接济贫苦织户、修缮河道，百姓提起夏紫薇，皆是交口称赞。

萧景珩留在苏州协助清算王德发遗留的商会积弊，二人时常并肩坐在织造义坊廊下，看漫天流云落在成片彩纱上，日子安稳恬淡，仿佛这般岁月能长久延续。

变故来自一封自京城快马送来的明黄诏谕。

那日金锁捧着烫金封皮的圣旨，脚步慌乱撞进后院，声音都在发颤：“小姐！京城传旨太监到府了！宫中传召，命你即刻携全套草木染技艺、贡纱样本入京，赴宫中尚衣局任职，专司皇家四季礼服织造！”

紫薇手中整理染谱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头骤然沉下。

尚衣局，隶属内务府，掌后宫妃嫔、宗室王公、朝堂命妇所有衣料织造，看似是无上荣光，实则深陷京城权力漩涡。江南自在经商，是她一手挣来的天地；可京城皇城之内，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后宫妃嫔争宠、朝堂派系倾轧，一根丝线都能牵扯出朝堂博弈。

萧景珩恰在此时登门，望见紫薇紧锁的眉头，一眼便猜出缘由，接过那道圣旨扫过内容，面色凝重几分：“是太后亲自下的口谕。太后近年厌弃厚重矿染锦缎，听闻你的草木纱温润亲肤、色彩清雅，执意召你入京主持尚衣局新织造。”

“太后？”紫薇抬眸，“仅仅是为了织衣这般简单？”

“自然不是。”萧景珩低声道，指尖叩了叩桌面，“如今朝堂暗流汹涌。太子性情仁柔，二皇子野心勃勃，暗中拉拢内务府、工部一众官员，尚衣局每年采买绸缎、调配织料，手握数十万两银钱的采办大权，是各方必争的肥肉。”

“太后召你，一则确是偏爱草木流云纱，二则，她看中你无根无派、出身江南商户，不依附任何皇子派系，想借你的手，平衡尚衣局盘踞多年的二皇子党羽。”

紫薇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在苏州只是与商贾博弈，可京城，是拿身家性命做赌注的权谋棋局。

“不去，便是抗旨。”紫薇淡淡开口，“王德发一案刚落，不少世家权贵本就记恨我断了矿物染料的财路，若此刻推托，立刻就会落个恃宠而骄、违抗圣谕的罪名，锦绣坊江南所有分号都会受牵连。”

“我随你一同北上。”萧景珩毫不犹豫，“我本就有京中差事，此番正好护你。只是京城不比苏州，一言一行皆有人窥探，你的草木染技艺太过扎眼，必然会引来无数算计。”

三日后，紫薇打点行装。她没有带过多金银，只收拾全套草木染典籍、十二色基准纱样，又挑选十名最可靠、精通草木染的染匠随行；锦绣坊交由金锁坐镇打理江南所有生意，再三叮嘱守好织造义坊，不可因她入京中断传艺。

离苏那日，苏州百姓沿街相送，绵延数里，鲜花与织物铺满长街。紫薇立于船头，回望满城青砖黛瓦，心底清楚，这一去，再不能做独善其身的江南女商。

漕船顺运河北上，一路行二十余日，抵京城外通州码头。

帝都恢宏壮阔，朱墙高耸，十里长街车水马龙，王公贵胄的马车往来不绝，处处透着森严规矩，与苏州水乡的松弛烟火截然不同。

内务府派来接引的官员面上客气，眼底却藏着轻视——历朝尚衣局主事皆是世家出身的工部官吏，从未有一介江南商户女子执掌织造要务。

入驿馆暂歇，当晚便有人上门试探。

来人是二皇子府的幕僚，携一箱价值不菲的翡翠宝石，言辞委婉：“二殿下素来喜爱江南绸缎，若夏女师愿归附殿下麾下，日后尚衣局采买、新式织锦供给，尽数由您一人做主，宫中采办银钱，任您调度。”

紫薇端坐椅上，连匣子都未曾打开，淡淡回绝：“草民身负圣谕，只专司织染技艺，朝堂派系之事，不敢掺和。厚礼还请带回。”

幕僚脸色一沉，话里藏锋，悻悻离去。

幕僚刚走，萧景珩掀帘而入，手中握着一份情报：“二皇子已经放出风声，说你一介商户，粗鄙无见识，不配执掌皇家织造。明日你入尚衣局点卯，局内多名老主事皆是二皇子心腹，定会处处刁难，给你下马威。”

紫薇轻轻抚摸手边一匹天青流云纱，唇角勾起冷静弧度：“技艺是我最大的依仗，他们刁难无妨，我用成品说话。只是尚衣局存放数十年的矿物染料、老旧织机，我要全部更换，推行草木染新法，必然会断了不少官员、染料供应商的灰色油水，冲突只会越来越多。”

“还有一重隐患。”萧景珩声音压低，“后宫淑贵妃是二皇子生母，尚衣局半数布料供给后宫，贵妃若刻意挑剔草木纱，在太后、圣上耳边进谗言，足以让你举步维艰。反观太子生母早逝，太子平日深居东宫，极少插手内务府事务，看似中立，却也未必能全然信任外人。”

紫薇闭目沉思片刻，睁开眼时目光澄澈坚定：“我不投靠任何皇子。忠于工艺，忠于圣谕，不贪分毫采办私利，便是我在京城立足的根本。他们想借织染之事做朝堂文章，我便守住织坊这一方方寸，不踏入党争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