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六月，天闷得像一口扣紧的蒸笼。
知了在树梢上声嘶力竭地叫着，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暑气。这样的天气，寻常百姓恨不得整日泡在井水里，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妇们更是热得心烦意乱，平日里最爱的绫罗绸缎此刻穿在身上，竟都成了黏腻的负担。
锦绣坊的大门紧闭，门外却挂出了一块崭新的告示牌——“流云纱，三日后至，限量十匹，非请莫入”。
这没头没脑的八个字，瞬间在苏州城的贵妇圈子里炸开了锅。
“流云纱？那是什么玩意儿？听名字倒是有几分仙气。”
“锦绣坊不是倒闭了吗？怎么又搞出这种神神秘秘的名堂？”
“限量十匹？呵，这苏州城里的夫人小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十匹够谁分的？这店家好大的口气！”
质疑声、嘲笑声此起彼伏，但好奇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如野草般疯长。
此时，锦绣坊的后院染房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紫薇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正在巨大的染缸前搅拌。缸里并非寻常的染料，而是加入了薄荷、金银花等清凉草药熬制的汁液。
“小姐，这批云锦虽然受了潮，但底子极好，经过这草药水一泡，不仅霉味全无，反而透着一股清香，只是……这颜色是不是太素了些？”金锁看着染缸里泛着淡淡青碧色的布料，有些担忧。
“要的就是这个素。”紫薇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天热人心燥，那些大红大绿只会让人看着更烦。这青碧色如雨后天青，看着便觉清凉。金锁，记住，我们卖的不是布，是‘凉意’，是‘心境’。”
三日后，锦绣坊大门开启。
并没有想象中的锣鼓喧天，也没有雇人排队造势。紫薇只是让人在门口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匹折叠整齐的“流云纱”，旁边燃着一炉在此刻显得有些多余的炭火。
一位路过的富商太太好奇地凑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匹布。
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那位太太的眼睛猛地亮了。那布料轻薄如蝉翼，滑腻如流水，更神奇的是，在这炎炎夏日里，摸上去竟有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且随着抚摸，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钻入鼻息，瞬间驱散了心头的烦躁。
“这……这是何物？竟如此神奇！”太太惊呼道。
紫薇从店内缓步走出，一身素雅的青衫，与那流云纱相得益彰。她微微一笑，声音清冷：“此乃流云纱，取自天山冰蚕丝混纺苏绣，经七十二道工序，辅以百草汁浸染而成。穿在身上，可降体温三度，且香气养人，乃是夏日避暑的圣品。”
“降体温三度？”周围的贵妇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但身体却诚实地围了上来。
“我要一匹！”
“我也要！给我留一匹！”
人群瞬间沸腾了，无数只手伸向那匹布料。
紫薇抬手虚压，神色淡然：“诸位夫人请稍安勿躁。方才说了，此物制作极难，今日仅到十匹。价高者得，起拍价，五十两一匹。”
“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有人惊呼。寻常上好的苏绣也不过十两银子一匹。
“嫌贵？”紫薇也不恼，只是轻轻挥了挥手，“金锁，收摊。”
“慢着！”那位最先摸到布料的富商太太急了，一把按住桌子，“我出六十两！这大热天的，若是能穿上这凉快衣裳，六十两算什么！”
“我出八十两！”
“我出一百两！给我留一匹！”
场面瞬间失控。那些平日里自诩身份的贵妇们，此刻为了这一匹能带来清凉的布料，竟全然不顾仪态地争抢起来。
紫薇站在二楼的栏杆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疯狂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人性。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越是稀缺，越觉得珍贵。
“小姐，咱们……真的只卖十匹吗？”金锁看着堆满银票的桌子，手都在抖。
“自然不是。”紫薇转身，指着后院堆积如山的云锦，“那些受潮的云锦还有几百匹，足够我们卖上一整个夏天。但这十匹，是‘引子’。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流云纱实行‘配给制’，每日仅售五匹，且需持锦绣坊的贵宾帖方可购买。另外，放出风去，下个月江南织造局要来选贡品，我们的流云纱是首选。”
金锁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自家小姐此刻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就在锦绣坊生意火爆，银票如流水般涌入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对面的茶楼上。
车窗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挑起，露出了萧景珩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主子，这夏姑娘真是神了。”侍卫看着对面排队的人群，啧啧称奇，“那堆发霉的破布，竟然被她炒到了百两一匹，还供不应求。这哪里是做生意，简直是变戏法啊！”
萧景珩看着楼下那个在人群中游刃有余、淡定收钱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原本以为，紫薇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落难千金，却没想到，她竟有着如此毒辣的商业眼光和操控人心的手段。
“变戏法？”萧景珩轻嗤一声，手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她这是在赌。赌这天气会继续热下去，赌那些女人的虚荣心。”
“那咱们……”
“不用管她。”萧景珩放下帘子，眼中闪过一抹深意，“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这苏州城的丝绸行会早就看锦绣坊不顺眼了，如今她这般高调，怕是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我倒要看看，这只刚长出爪子的小猫，能不能应付得了那些老狐狸。”
此时，锦绣坊内。
紫薇刚刚送走最后一位贵客，正准备关门，却见一个身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满脸堆笑，手里提着一盒精致的点心。
“夏姑娘，久仰久仰。在下是苏州丝绸商会的会长，王德发。”男人拱了拱手，眼神却透着精明与算计，“夏姑娘这流云纱的生意做得真是风生水起啊。只是……这做生意讲究个规矩，姑娘这般扰乱市价，怕是坏了行里的和气吧？”
紫薇看着眼前这个笑面虎，心中冷笑。
来了。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王德发可是没少给锦绣坊使绊子，最后更是联合外人将锦绣坊逼上了绝路。
“王会长说笑了。”紫薇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淡漠，“买卖自由，童叟无欺。我的布好，自然卖得贵。若是王会长觉得我的价格乱了规矩，不妨也拿出更好的货色来，大家公平竞争便是。”
王德发脸色一僵，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如此难缠。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道：“夏姑娘，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苏州城的丝绸生意，还轮不到一个外乡女子来指手画脚。若是姑娘识相，不如将流云纱的配方交出来，商会保你下半生荣华富贵。否则……”
“否则如何？”紫薇抬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否则，这锦绣坊的火，怕是烧不了多久了。”王德发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金锁吓得脸色发白：“小姐，他们……他们会不会放火烧店啊？”
紫薇看着王德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
“放火？他不敢。”紫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不过，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把大的。金锁，去把库房里那批‘次品’云锦都搬出来，我有大用了。”
这一夜，苏州城的商界注定无眠。
紫薇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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